旁边几个正在玩的人笑了起来,但不是嘲笑那种笑,是好玩那种笑。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冲她竖了竖大拇指,用德语说了句什么。
“他说,”夏林煜翻译,“第一次能推出去就是胜利。”
贞晓兕走过去,把那个冰壶从落叶里捡回来。木头壶上沾了几片枯叶,她用手拂掉,摸着那光滑的表面,忽然有点想笑。
她自己也不知道想笑什么。
第二次推,冰壶没滑出去。她用力太轻,它刚出去不到一丈就停了,孤零零地停在冰道上,像个迷路的小孩。
第三次,她用了比第一次轻一点、比第二次重一点的力气。
冰壶滑出去了。
它滑得很直,很稳,一直往前滑。滑过冰道的一半,滑过三分之二,快到圆圈的时候,速度慢下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然后停在了圆圈边上。
离那个红色的靶心,只有一巴掌远。
贞晓兕愣在那里。
夏林煜在她旁边,轻轻鼓了鼓掌。
“不错嘛。”她说,“唐朝来的,第一次玩,差点就进靶心了。”
贞晓兕没说话。她盯着那个停下来的冰壶,看着它静静地坐在冰面上,坐在那个圆圈边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守城的时候,那些箭射出去,落在叛军的人群里,会不会也像这样,停在一个地方,不动了?
那些射箭的人,看着自己的箭落下去,会不会也像她这样,愣一下,想点什么?
“想什么呢?”夏林煜问。
贞晓兕回过神。
“没什么。”她说,“再来一次。”
二十二
她们玩了很久。
贞晓兕慢慢找到了一点感觉。用多大的力气,冰壶能滑到多远;往哪个方向推,能躲开别人的壶,或者撞掉别人的壶。她把那些叛军的营帐想象成冰壶,把张兴想象成那个站在远处等着的人。
每一次推出去,她都盯着那个冰壶,看着它滑向远处,滑向那个圆圈。
有时候推得好,它就稳稳地停在靶心附近。有时候推得不好,它就偏出去,撞上别的壶,或者滑出冰道。
夏林煜玩得比她好。每次推出去,几乎都能进圈。但她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推,安静地看着,安静地等。
天越来越冷了。
风从栗树的枝丫间穿过来,带着湿冷冷的潮气。贞晓兕的手冻得有点僵,握着木棒的手指头红红的,不太听使唤。
“差不多了。”夏林煜忽然说。
贞晓兕抬头看她。
“什么差不多了?”
夏林煜指了指冰道边上那些冒着烟的小木屋。
“该去烤火了。”她说,“冰壶玩够了,该喝热红酒了。”
贞晓兕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那些小木屋,在灰白的天下面,烟囱里的烟飘得更高了。有笑声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暖烘烘的,听着就让人想往里钻。
“走。”夏林煜说。
她把木棒和冰壶还回去,拉着贞晓兕往那些小木屋走。
二十三
她们走到一座大木屋前面。
木屋的墙是原木色的,一根一根垒起来,缝隙里填着灰白的泥。屋顶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雪,烟囱里冒着烟,烟的尾巴被风吹散了,飘进栗树的枝丫里。
门上挂着一块木头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字,贞晓兕不认识。
“这是hutte。”夏林煜说,“主木屋。能坐二三十个人。”
她推开门。
一股热气扑出来,裹着木柴燃烧的味道、烤猪肘的味道、热红酒的味道,还有别的什么说不出来的、让人一下子就想往里走的味道。
贞晓兕站在门口,愣住了。
木屋里面不大,但很暖。
正中间是一个大火炉,铁的,圆滚滚的,炉门开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的火光一跳一跳的。火炉边上围着一圈长条凳,凳子上坐着人,手里端着大杯子,正在说话、笑。
靠墙是一张长条桌,桌上摆满了吃的:猪肘、香肠、酸菜、面包、一壶一壶的热红酒。桌子的尽头,有一个小小的木头吧台,吧台后面站着个胖胖的女人,正在往杯子里倒酒。
屋顶上挂着一盏灯,灯罩是铁的,光晕开一小片暖黄,落在那些笑着的脸上。
“进来。”夏林煜说,“把门关上,冷气都进来了。”
贞晓兕走进去,把门关上。
暖气一下子把她裹住了。那种暖,不是太阳晒出来的暖,是火烤出来的暖,从皮肤往里钻,一直钻到骨头里。
她的手开始发痒。冻过之后被烤暖的那种痒。
“坐下。”夏林煜指了指火炉边的长条凳。
贞晓兕坐下来。
火炉就在她面前,隔着一步远。炉门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得她的脸一会儿亮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