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很久,苏文清开口了。
“林煜,你我相交二十年,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他说,“我只问你一句 —— 你当真觉得,你做的这些,对得起百姓?”
夏林煜看着他,声音很轻:“我是为了天下。”
苏文清摇了摇头。
“你是为了你心中的天下,不是百姓眼里的天下。”
他转身走了。
夏林煜站在槐树下,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贞晓兕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玖
那天晚上,贞晓兕做了一锅炖菜。
牛肋条是托人从城外买的,贵得离谱,她攒了三个月的工钱才买得起这二斤。柿子是真的柿子 —— 她找遍了汴京的南瓦子,才在一个胡商那里买到了几枚番茄。
她把番茄切成块,用小火慢慢炒出沙,加上焯过水的牛肋条,倒了开水,盖上锅盖,用最小的火炖了两个时辰。
土豆没有,她就用了芋头。
炖好的时候,整个厨房都香了。
她端了一碗,送到夏林煜的书房。
他正对着窗外的夜色出神,桌上摊着一份新法的章程,墨迹未干。
“先生,吃点东西吧。” 贞晓兕轻声说。
夏林煜回过头,看了一眼那碗炖菜。
红的汤汁,软的肉,芋头炖得糯糯的,吸饱了番茄的酸甜。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怔了怔。
又吃了一口。
贞晓兕坐在旁边,忽然开口:“先生,你知道后世的人怎么评价你的变法吗?”
夏林煜看着她。
“你是个好人,是个大才子,是个有担当的宰相。” 她说,“但你的变法,方法太猛,执行太乱,后果太惨。”
夏林煜没有说话。
“百姓不是不想要变,” 贞晓兕继续说,“但他们怕的不是变,是乱。你改得太狠、太快、太不顾底下人的死活。青苗法是好东西,可到了下面,变成强迫借钱;免役法是好东西,可到了下面,变成穷人卖儿卖女。”
她顿了顿。
“苏文清这些人,不是反对改革,是反对你这么个改法。他们说过,你的确是忠臣,但刚愎自用,不懂民情。”
夏林煜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问。
贞晓兕看着他的眼睛。
“一个从九百年后来的人。” 她说,“我的毕业论文,写的就是你。”
夏林煜愣住。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九百年后,” 他问,“我的新法,成了吗?”
贞晓兕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
她指了指那碗炖菜。
“先生,你尝这碗菜。肉是好肉,柿子是好的,芋头也是好的。可若是我火候太猛,炖得太急,盐放得太多,这碗菜还能吃吗?”
夏林煜低头看着那碗炖菜。
“变法也是这样。” 贞晓兕说,“想法再好,材料再好,若是火候不对,盐放得不对,炖出来也是一锅乱炖。百姓要吃的,是一碗恰到好处的菜,不是一碗炖糊了的肉。”
夏林煜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端起碗,一口一口,把炖菜吃完了。
吃完,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你说得对。” 他说,“我是太急了。”
贞晓兕没说话。
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在夜色里飘得很远。
拾
很多年后,贞晓兕老了。
她坐在江南城外一间小院子的门槛上,晒着太阳,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
夏林煜已经死了三年。
他罢黜之后,隐居在这里,种花,写诗,偶尔跟邻居的老农聊天。贞晓兕一直陪着他,给他做饭,听他念叨那些新法的事。
临死前,他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九百年后,若还有人记得我,” 他说,“你帮我问问他们 —— 我那锅菜,炖糊了没有?”
贞晓兕握着他的手,眼泪落下来。
“没糊,” 她说,“只是火候大了点。”
他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此刻,阳光正好。
贞晓兕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是前几天一个后生送来的,说是从汴京带来的。她打开信,看见一行熟悉的字迹:
“晓兕吾友:见字如面。余在洛阳,每日读书写字,日子清闲。偶尔想起林煜,仍觉可惜。他是个好人,只是太急。若他慢一点,稳一点,少用些小人,多听听百姓的声音,或许……”
信到这里断了。
贞晓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