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那家酒肆外站了那么久的,只记得夜风凉透骨髓,直到更夫敲过三更,她才恍恍惚惚寻了住处。手环安静了一夜,那行字却像烙在眼底——“明日。紫宸殿。最后一次进谏。”
窗纸泛白。长安城在晨光中苏醒,坊间传来早市的喧嚣,卖胡饼的吆喝,驼铃声从西市方向隐隐传来。这是开元二十四年,大唐最鼎盛的年份,长安最繁华的时刻。
可贞晓兕知道,今天之后,一切都会不同。
她换上一身深色衣裙,把头发高高束起,扮作内侍省的低阶宦官——这是她昨夜从手环里调出的“身份插件”,神鹿科技的穿越装备总能帮她混入宫廷角落。
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只有眼睛还是自己的,眼底有一丝她自己都读不懂的光。
是什么?
是恐惧?是悲悯?还是……某种即将见证历史的心跳?
她推开门,走进长安的晨光里。
紫宸殿。
贞晓兕站在西侧廊柱的阴影里,位置刚好能看见龙椅上的夏林煜,也能看见群臣班列中那个紫袍的身影。殿内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把一切都罩上一层虚幻的薄纱。
朝会已经开始。
她听见夏林煜的声音,比昨日更加慵懒:“昨日议牛仙客之事,众卿还有何言?”
牛仙客。
贞晓兕心头一凛。她记得历史资料里写的——朔方节度使牛仙客,清勤不倦,治理边疆有功,玄宗要提拔他为尚书,张九龄坚决反对。
果然,紫袍身影出列了。
“陛下,臣仍以为不可。”
宰相张九龄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他跪下去,脊梁笔直,像一根钉进地砖的铜柱。
“尚书一职,乃朝廷清要之位,非德才兼备、名扬天下者不可居之。牛仙客本小吏出身,目不识书,骤然拔擢至此,恐令天下人耻笑朝廷无人,令四海之士寒心。”
殿内一片死寂。
贞晓兕看见夏林煜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那个动作她太熟悉了——现代那个夏林煜思考时也会这样,但在现代,那是温和的、沉思的节奏;而此时此地,那敲击里带着某种压抑的不耐。
“张爱卿,”夏林煜开口,声音依旧平静,“牛仙客治理朔方,仓库充实,器械精良,这难道不是功劳?”
“是功劳。”张九龄叩首,“但功劳有大小,赏赐有轻重。充实仓库、整修器械,乃边将本职,非不世之功。陛下若念其勤勉,赏赐金银财帛即可。分割国土、加封爵位,乃至提拔为尚书——此乃朝廷重典,不可轻授。”
“那依你之见,何为不世之功?”夏林煜的声音微微上扬。
“开疆拓土,平定叛乱,安邦定国,方为不世之功。”张九龄抬起头,直视龙椅上的君王,“牛仙客无此功。”
贞晓兕站在帘幕后,心跳如鼓。
她看见夏林煜的手指停住了。
“那朕问你——”夏林煜缓缓站起身,走下台阶,一步一步逼近跪着的宰相,“张守珪呢?他破契丹,平叛乱,是不是不世之功?”
张九龄的神色微微一滞。
贞晓兕知道这段历史——张守珪,那个在东北苦战、最终扑灭契丹叛乱的边将,曾经也被张九龄阻拦提拔。资料里写的那句话,此刻正从这个宰相口中说出来:
“张守珪刚破契丹,陛下便要授他宰相。若他日灭了契丹、突厥,陛下又该如何赏他?”
夏林煜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贞晓兕脊背发凉——那不是现代夏林煜那种温和的笑,而是一种帝王特有的、带着冷意的笑,像猫看着爪下的老鼠。
“张爱卿,”夏林煜一字一顿,“你是不是觉得,这天底下,只有你们这些会写文章的人,才配做高官?”
张九龄浑身一震。
“臣……臣不敢。”
“不敢?”夏林煜的笑意更深了,却更冷,“你方才说牛仙客‘目不识书’,说张守珪‘刚破契丹便授宰相’——朕问你,他们不识字,不会写文章,可他们打的仗,守的边,流的血,在你眼里,就一文不值?”
张九龄跪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贞晓兕站在帘幕后,忽然想起资料里那句评语:“张九龄本人文章固然写得很好,但他打压张守珪、李林甫和牛仙客,实在没有多少道理。”
此刻,这句话正变成血淋淋的现实,摊在她眼前。
夏林煜转身走回龙椅,坐下,目光扫过群臣:“朕当年以旁支庶子继承大统,有人看不起朕的出身。朕忍了。朕重用姚崇、宋璟,有人说他们是吏干之才,非文章之士。朕也忍了。可如今,朕想提拔一个把边疆治理得妥妥帖帖的节度使,你们还是说——不行。”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
“到底谁才是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