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晓兕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将心事付诸笔墨、公之于众的一天。
可那夜楚枭盎走后,她独坐窗前,盯着桌上那盏凉透的茶,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她想把自己的话说给更多人听。不是那些虚与委蛇的场面话,不是那些防备周全的客套话,而是真真实实的、属于贞晓兕的话。
窗外长安城灯火渐稀,远处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沉闷如心跳。她提笔,就着一盏青瓷烛台的光,在薛涛笺上写下第一篇文字,取名《锁记》。
不是写锁的真相——那些还不到说的时候。她写的是一个人被锁困住的感觉:写锁亮着时的滚烫灼人,写锁暗淡时的沉寂如死,写这世上所有人都以为你只是戴着一枚好看的饰物,只有你自己知道,那是你的命。
笔尖在纸上游走,字迹比平日潦草,却比任何一封应付世家的帖子都真实。
写到一半,春杏端着安神汤进来,瞥见案上的字迹,脚步一顿,不敢出声,轻轻放下汤碗便退了出去。她跟了贞晓兕八年,从未见姑娘写过这样的文字——不像是写给谁看的,倒像是一个人对着黑夜自言自语。
贞晓兕写至深夜,搁笔时手指发酸。她将数页素笺叠好,压在砚台下,吹灭烛火,和衣躺下。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胸前的锁在寂静里发出极细微的声响——不是颤动,是沉寂。像一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
第二日清晨,她将文稿交给春杏:“送去城南碧梧书坊,印五十份。”
春杏接过,迟疑道:“姑娘要署真名么?”
贞晓兕想了想,摇头:“只署一个‘贞’字。”
春杏又问:“印出来送谁?”
贞晓兕列了一张名单。都是她在长安文人圈中相熟的人——城南诗社的温如琢温公子,善画仕女的谢灵萱谢娘子,在国子监读书的沈砚君沈公子,还有几位世家交情的娘子。
春杏看着名单,欲言又止。贞晓兕瞥她一眼:“有话便说。”
春杏咬了咬嘴唇:“姑娘,这些人……平日里与姑娘往来,多是礼数上的应酬。姑娘的真文字,他们真能看得进去?”
贞晓兕沉默片刻,淡淡道:“试试看。”
试试看,这世上除了楚枭盎,还有没有人能听懂她在说什么。
试试看,那些平日里与她品茶论诗的人,会不会在独处时,认真读完一个熟人的心事。
2
贞晓兕列的名单上,头一位便是温如琢。
温如琢,字玉卿,出身京兆温氏旁支,年二十三,在长安城南诗社小有名气。此人面容清秀,举止风流,尤擅五言,诗风秾丽,近年颇得几位朝廷老大人青眼,是长安文人圈里炙手可热的新秀。贞晓兕与他相识三年,偶尔唱和,交情不深不浅,算得上“诗友”。
第三日,春杏去温府送还借阅的诗集,顺道问起《锁记》。温如琢正与几位诗友在花厅饮酒,闻言放下酒杯,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
“贞娘子的文章?看是看了。不过……”他顿了顿,对座中众人笑道,“贞家娘子平日里那般端方持重的人,忽然写起这般伤春悲秋的文字,倒是稀罕。”
座中一人问:“写得如何?”
温如琢端起酒杯,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文字倒是清通,只是……过于素净了。如今长安时兴的是艳体诗,要秾丽、要铺排、要让人眼前一亮。这般寡淡的文字,放在市面上,怕是无人问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给自己找台阶:“况且贞娘子又不是以文名闻达的人,偶尔写一篇,我们这些熟人捧个场便是,不必当真。”
春杏回来禀报时,脸色铁青。
贞晓兕正在窗前给桂花浇水,听完后手上动作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姑娘,您不生气?”春杏急了。
“生气有什么用?”贞晓兕放下水壶,目光落在枝头将落未落的桂花上,“他说的是实话。在他眼里,我是‘贞家娘子’,不是‘写文章的人’。我写什么、写得如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贞家娘子居然写了文章’这件事本身,足够成为酒桌上的谈资。”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这便是熟人的眼光。他们看的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你做这件事合不合他们对你的固有印象。若不合,便是稀罕;若合,便是理所当然。无论如何,都与事情本身的好坏无关。”
春杏听得半懂不懂,但看着姑娘平静的侧脸,莫名觉得心酸。
第二位是谢灵萱。
谢灵萱,字墨奴,出身长安画师世家,擅仕女图,在世家女子中颇有名气。贞晓兕与她相交五年,逢年过节互赠书画,算得上手帕交。
春杏去送还谢灵萱借的画卷时,谢灵萱正对着铜镜试新得的胭脂,闻言漫不经心道:“《锁记》?看了几行,没看完。”
“为何?”春杏问。
谢灵萱转过头,脸上带着几分不解,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