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又转向铜镜,对着镜中自己的容颜抿了抿唇:“对了,过几日曲江有花宴,你让她也来散散心。那些文字,少写为好。”
春杏回来时,眼眶红了。
贞晓兕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春杏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姑娘……”春杏小心翼翼。
“她没看完。”贞晓兕说,声音很轻,“她甚至没看完,就断定那是‘阴郁’、是‘有的没的’。因为她觉得她了解我,觉得我不该写那样的东西。”
她低下头,看着胸前灰白的锁:“可她不了解。她认识的‘贞晓兕’,是花宴上端方得体的贞家娘子,不是深夜对着烛火写锁的人。”
第三位是沈砚君。
沈砚君,字文石,出身河东沈氏,在国子监读书,素有才名,尤擅骈文。贞晓兕与他相识,是因两家有旧,逢年过节偶有书信往来。沈砚君为人方正,说话做事一板一眼,在长安文人圈中以“持重”着称。
春杏去国子监送还沈砚君借的书籍时,沈砚君倒是认认真真地说了几句:
“贞娘子的文章,我通读了一遍。文字确实清通,章法也有规矩,可见是下了功夫的。只是……”他沉吟片刻,斟酌着用词,“如今长安文坛,讲求的是气象宏大、辞采壮丽。贞娘子这篇文章,格局偏小,情致偏幽,怕是难以引起广泛共鸣。”
顿了顿,他又道:“况且,女子为文,本就容易被人看轻。贞娘子若真想以文名世,不如多写些应制之作,先立住名头再说。这类私人感怀,还是少写为妙。”
春杏回来转述时,学得一字不差。贞晓兕听完,忽然笑了一下。
“应制之作。”她重复这四个字,嘴角的笑意带着一丝苦涩,“他让我写应制之作。意思就是——别写你自己,写别人想看的。这样才容易成名。”
她低头看着自己案上那些素笺,轻声道:“可我要的,从来不是成名。”
其余几位世家娘子,反应大同小异。有的说“还没顾上看”,有的说“改日细读”,有的干脆没回话。唯一认真回了长信的,是河东崔氏的一位娘子,信写得很恳切,但内容却是劝她:
“晓兕吾姊如晤:姊素来端慧明达,何以忽作此幽郁之语?窃以为,姊之才情,不在笔墨之间,而在应对进退、持家理业。今姊舍本逐末,恐为世人所笑。姊其思之。”
舍本逐末。为世人所笑。
贞晓兕将这八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将信折好,压在砚台最底层。
七日过去。五十份《锁记》,如石沉大海。
贞晓兕不是没有等过。第一日,她想,也许她们忙。第三日,她想,也许还没看完。第五日,她让春杏去碧梧书坊问那剩下的二十来份素笺卖得如何。
赵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做书坊生意二十年,长安城里各色文人都见过。他搓着手,满脸歉意:
“贞姑娘,那二十来份素笺,七天里翻看过的人不超过十个。买走的……”他伸出两根手指,“两个。一个是跑商的,不识字,买回去给他儿子认字用。一个是赶考的举子,翻了两页,说‘太素了’,放下了。”
春杏回来时,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贞晓兕听完,沉默不语,只轻轻抚了抚胸前的锁。灰白的,沉寂的,没有一丝颤动。
她忽然想起一件旧事。十五岁那年,她在贞家后院的桂花树下弹了一曲《梅花三弄》,春杏听得眼眶泛红,说从不知道姑娘弹得这样好。可那年中秋夜宴,她当着满座宾客弹了同一首曲子,席间觥筹交错,无人侧耳。
一位夫人甚至笑着说:“晓兕这孩子,弹得倒是认真。”
认真。那是她们给她的评价。不是“好听”,不是“动人”,是“认真”——一个用来夸孩子、夸下人、夸一切不值得认真对待的人和事的词。
她那时便明白了一件事:在熟人眼里,你永远是那个“应该如此”的人。你弹得好,是应该的,因为你从小习琴;你写得动人,是应该的,因为你出身书香;你做得再好,也激不起任何涟漪,因为她们早就习惯了你的好,甚至觉得那是理所当然。
你一旦不好,她们反而会惊讶。你一旦做了什么超出她们对你的“设定”,她们便会觉得你逾矩、失态、不合时宜。
这便是熟人圈的法则。
3
然而事情在第十日,起了变化。
那日午后,春杏跌跌撞撞跑进来,手里抱着一个粗布包袱,脸色涨红,不知是跑的还是激动的。
“姑娘!赵掌柜让人送来的!说……说让您快看!”
贞晓兕拆开包袱,里面是一摞粗纸抄本,纸质粗糙,墨迹深浅不一,边角磨损,显然是被人反复翻阅过的。她翻开第一页,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