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写到落款钤印之处,杨一清的手腕猛地一颤,笔尖的墨滴险些污了金龙笺。张仑见状,伸手稳稳托住他的笔腕,声音压得极低,却沉如金石:“杨公,这笔落处,便是国朝体制,还请以社稷为重。” 二人目光交汇,眼里俱是说不出的苍凉。
待谕旨写毕,用朱漆封缄妥当,朱厚照亲自接过那封密函,递到司礼监掌印太监刘全忠手里,冷声道:“即刻用「锦堂老人」印,选乾清宫最心腹的侍卫,六百里加急,直送昆明陈九畴行辕。路上若是出了半分闪失,提头来见。” 又扫了一眼地上的三人,“此事干系重大,你们都记牢了。”
三人叩头告退,出了乾清宫门,才发觉漏下已交五鼓,夜色浓得化不开。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似的,方才暖阁里出的冷汗贴在身上,凉得人浑身一哆嗦。
张仑走了两步,忽然伸手拽住杨一清的衣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杨公,经此一事,内阁票拟之权,怕是名存实亡了。”
杨一清抬眼望着宫墙头上,天边的参星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东方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他喃喃道:“英国公忘了?正德十二年,陛下夜出德胜门,单骑驰居庸关,连兵部的出关勘合都未曾用。陛下行事,素来不循常格,又何止今日这一桩啊……”
话说到了第二日早朝散罢,文渊阁里自打得了这风声,表面上看着依旧井然有序,每日里该办的章奏公事一件不少,可内里的暗流,早翻江倒海一般。
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宣德铜炉里焚着清芸香,案上的章奏堆得像小山一般。
首辅王琼坐在上首的花梨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份票拟了一半的题本,眼神却空落落的,半天没落下一个字。他心里头正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的酸涩难堪 —— 想当年陛下居豹房时,多少边务机宜,都是绕开内阁,直召他入内面议,那时只觉圣眷无双,意气风发,何曾想过风水轮流转,今日竟轮到自己被架在这空阁子里,成了个摆设。
他心里明镜一般:国朝自高皇帝罢丞相,设内阁,票拟之权便是内阁的根本。凡天下章奏,必先经阁臣手,以小票墨书批答之法,进呈御览,谓之票拟。这方寸小票,一字定官员升黜,一句决民生休戚,重逾千钧。历来阁臣拟票,都讲究个端方持重,字斟句酌,引经据典,务求合了祖宗成宪、圣贤道理。他自己拟的票,更是四平八稳,半分错处也叫人挑不出来,可也从不敢有半分出格的议论。
下首侍坐的夏言,年轻锐进,冷眼瞧着王琼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他只觉得这天下事繁难万端,哪里是 “稳妥” 二字就能兜得住的?遇着边警、河工、民变这等燃眉之事,似这般事事循规蹈矩、字字求稳,等票拟、批红、六科抄发这套流程走完,早已贻误事机,也难怪陛下不耐烦,要绕开内阁行事。
他在阁中待的日子虽不长,可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早瞧得一清二楚。
这票拟之权,哪里就全是公公正正的?但凡摸透了皇上的心思,或是和外头的官员有门生故吏的勾连,这方寸小票,便成了阁臣交通内外、植党市恩的利器。就像那世家府里,管家奶奶回老太太的话,轻重缓急全在嘴里一句话:比如某省巡抚参劾属官,若巡抚是某阁臣的门生,票拟便批 “着该抚据实复奏”,轻轻揭过风波;若被劾者与己有旧,便批 “所奏情由,着都察院察核具奏”,留足了转圜的余地。这般手段,把朝廷公事掺了多少私心在里头?表面上看着雷厉风行,底下不知盘算了多少利害关节。
皇帝虽高高在上、日理万机,哪里就能把这墨字背后的深浅曲折都瞧得清清楚楚?多少章奏,还没到御前,命途早就在这小小的票拟里定了调子,或沉或浮,全凭阁臣的一支笔。
再说,陛下这不是将你看作杨廷和,朝中庶政尽付内阁,军国大事操于君权,只留有心腹众臣处置。
果然啊,换汤不换药。
如今杨廷和、蒋冕、毛纪先后离去,陛下的在东宫时的那些个讲书先生们都尽皆离去。如今的内阁虽很少与陛下意见相左,但竟然还是觉着不遂心意,你就受着吧!
文渊阁内一时寂然,唯有铜炉香烟袅袅,似要将这满室沉郁一同卷上天去。
王琼将手中题本轻轻搁在案上,一声长叹,压得极低:“罢丞相,升内阁,寄以票拟,本是君臣相维之制。今日陛下用锦堂老人私印,径出师军机密谕,不票拟、不科抄、不部议,这哪里是权宜?这是…… 另开一条内朝直达外疆的新路啊。”
夏言端坐如初,眉宇间却藏不住锐气,缓缓开口:“首辅岂不闻,汉有中书,唐有翰林,宋有内批,皆为君权直达机宜之用。祖宗设内阁,本是辅弼,非是掣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