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起身进了里屋，片刻后拎出一个旧军绿色帆布包，扔在床沿。阿亮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十五张十元钞票，每十张用纸条捆扎，最上面压着一张便签，墨迹新鲜：“钱已验，人可走。另：今晚之事，你若敢提一句‘林’字，明早你女儿在沙洲一中门口，就会收到一只断手——她左手小指，昨儿剪指甲剪秃了，挺好认。”常达猛地抬头，脸色霎时惨白如纸。他女儿，常媛媛，高二，沙洲一中重点班，昨天刚在广播站念完国旗下的讲话。阿亮把帆布包往常达怀里一塞，顺手解开了他脚踝上缠着的麻绳：“滚吧。衣服自己捡。记住，穿整齐了再出门——芳草胡同的灯，照得可亮。”常达跌撞着爬下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去抓散落的裤子。蔡正礼低头看着他光裸的脊背，那上面青紫交叠，有拳头印，也有指甲抠出的血道子，像一张丑陋的地图。他忽然觉得嘴里发苦。不是替常达，是替自己。原来从他点头带常达到这儿的第一步起，他就不是棋手，是棋盘上一颗早被称过斤两、标好价码的卒子。阿亮没再看他，只朝门口扬了扬下巴：“门开着，自己走。对了——别回头。”常达没回头。他佝偻着背，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死死攥着帆布包，赤脚踩过门槛时，脚底被门槛棱角刮开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滴在青砖地上，像一串歪斜的省略号。蔡正礼迟疑半秒，抬脚跟了出去。门外，夜风带着咸腥味拂过脖颈。他没走远，只在巷口槐树影里停住，点了一支烟。火光明灭间，他看见常达踉跄拐进主街，拦下一辆人力三轮车，司机见他满脸是血，吓得摆手不载。常达掏出两张十元钞票拍在车座上，司机这才犹犹豫豫蹬起车子，车轮碾过坑洼，颠得他整个人像一袋散装的糠。蔡正礼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月光下散得极淡。他忽然想起三天前，林斌在码头上拍他肩膀时说的话：“正礼，你姐夫这个人，心比天高，身子比纸薄。他现在缺的不是台阶，是一记耳光——得响，得疼，还得让他自己捂着脸，不敢喊出声。”当时他以为林斌说的是气话。此刻他终于明白，林斌要的从来不是羞辱常达。是要他亲手，把常达从神坛上拽下来，再一脚踹进泥里，还要他弯腰，在泥里替常达擦干净脸上的血。这才是真正的“叫板资格”。他掐灭烟头，转身往回走。经过平房区最后一排屋子时，听见阿亮在屋里清点钞票的声音：“……五十五张，没错。阿飞，把李秀兰那份三百块给她。剩下五千二，明天一早，存进林哥指定的那个户头——户名是‘韩小伟’，建行沙洲支行。”蔡正礼脚步一顿。韩小伟？那个跟在林斌身后，总爱咧嘴笑、胳膊上全是海风刻出来的疤的年轻人？他忽然记起，前天傍晚，他在码头杂货铺买烟，看见韩小伟蹲在水泥台阶上，就着夕阳数一叠皱巴巴的零钱——五块、两块、一块，全是毛票，数了足足十分钟，最后仔细叠好，塞进贴身衣袋。那时他只当是渔民穷讲究，图个吉利。原来那叠毛票，是林斌给的“定金”。而今晚这一场戏，从李秀兰腰间的红绳，到阿飞踹门的力道，从常达吐出的第一口血，到他签下名字时手指的颤抖，每一帧，都早被林斌用铅笔，在某个泛黄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蔡正礼回到胡同口，没急着回家。他走进一家24小时营业的国营商店，买了两包大前门，又买了一瓶二锅头，一瓶橘子汽水。他坐在店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拧开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烧得喉咙发烫，他却觉得通体舒泰。原来恐惧褪尽之后，是种近乎狂喜的轻盈。他掏出那把铜钥匙，在路灯下翻来覆去地看。铜锈剥落处，露出底下暗沉的金红色——这不是普通黄铜，是掺了金粉的合金，专为防伪定制。整个沙洲市，只有三家单位用这种钥匙：市委机要室、沙洲港务局档案库，还有……刚成立不到半年的沙洲市海洋渔业发展办公室。而这个办公室的主任，正是林斌。蔡正礼笑了，笑得肩膀直抖。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半辈子，头一回活得像个人样。不是靠攀附，不是靠算计，而是站在风口浪尖上，被一股更硬、更沉、更滚烫的力量，托着，推着，奔向一片他从未想象过的海。第二天清晨六点，沙洲市第一中学门口。常媛媛背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书包，校服领口微微磨出了毛边。她低头快走，马尾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梢扫过耳垂，像一小片柔软的羽毛。忽然，她脚步顿住。校门口梧桐树下，站着个穿浅灰夹克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一只竹编食盒。阳光穿过树叶缝隙，在他肩头跳跃。他抬头，朝她笑了笑。常媛媛怔住。那人不是别人——是三天前，在码头帮她父亲搬行李、笑着递给她一颗大白兔奶糖的林斌。林斌走近两步，把食盒递过来：“你爸让我捎的。他说……昨晚喝多了，今早胃难受，煮了点小米粥，配了酱萝卜。”常媛媛没接，只盯着他眼睛：“我爸……昨晚在哪喝的酒？”林斌没回避她的目光，声音很轻：“在芳草胡同。跟几个老朋友，聊了聊渔汛的事。”常媛媛指尖一颤。芳草胡同。她听同学说过，那里晚上常有穿红裙子的女人在巷口招手，还有男人蹲在墙根抽烟，烟头明明灭灭，像鬼火。她忽然想起昨晚睡前，父亲书房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茶杯砸在地板上。她推门进去，只见常达背对着她站在窗前，肩膀绷得像拉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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