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河口的水师大营却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巨大的坞棚挡住了最烈的北风,营区内处处张灯结彩,红灯笼在冻硬的旗杆上晃悠,映着雪地一片暖光。
空地上架着十几口大锅,炖肉的香气混着劣质烧刀子的辛辣味儿,直往人鼻孔里钻。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子蹦得老高。
水兵们三五成群,围着火堆或大锅,吆五喝六,划拳拼酒,脸红脖子粗,笑声骂声混成一团。
年关将近,这是水师难得的放纵时刻,连平日最严厉的巡哨都睁只眼闭只眼。
中军大帐里更是热闹非凡。
辽东水师统领、勋国公张亮,踞坐在主位的虎皮大椅上,敞开厚厚的熊皮袄子,露出里面深青色的武官常服。
他一张国字脸喝得通红油亮,像个熟透的冻柿子,一手抓着根烤得焦香流油的羊腿,另一只手端着个粗瓷大海碗。
碗里的酒液,随着他豪迈的笑声不断晃荡。
“来,干了!”
“他娘的,这一年总算熬过来了。”
张亮声音洪亮,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都辛苦,都辛苦,敞开了吃喝!”
“过了年,给老子把船擦得锃亮,咱们辽东水师,还得替陛下盯着高句丽那帮孙子呢。”
底下坐着的都是他的心腹将校,个个脸上带笑,争先恐后地举杯恭维。
“大将军英明。”
“全仗大将军统领有方。”
“跟着大将军,咱们辽东水师就是这北疆海上的定海神针。”
“没错,谁不知道咱们大将军当年在高句丽……”
奉承话像不要钱似的往张亮耳朵里灌。
他听着舒服极了,咧着嘴哈哈大笑。
一口酒一口肉,快活得像个土财主。
他喜欢这种被人簇拥、掌控一切的感觉,尤其是在这苦寒之地,这权力和美酒带来的暖意,比十个火盆还顶用。
辽东水师是他的地盘,是他张亮一手带起来的,连兵部那些老爷们的手都伸不进来太深。
因为这水师的船,一大半是陛下内帑的钱造的。
皇家水师,听的是陛下的令,而他张亮,就是陛下在这片冰海上的耳目和拳头。
就在这酒酣耳热、气氛最鼎沸的时候,帐门口厚厚的棉帘被掀开一条缝,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
让靠近门口的几个军官激灵灵打了个哆嗦。
两个人影夹着风雪走了进来。
前面一人身材不高,但异常精悍结实,像块被海浪打磨了千百遍的礁石,脸庞棱角分明,正是刘仁轨。
他身后跟着的孙仁师,则显得斯文些,眼神却同样沉稳锐利。
两人都穿着水师制式的轻甲,外面罩着挡风的皮坎肩,风尘仆仆,显然刚从外面回来。
热闹的喧哗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间低了下去。
不少军官认得这两位,知道他们虽挂着水师校尉的职,却是几年前高句丽之战后,那位神通广大的长公主驸马、竹叶轩大东家柳叶,特意留在军中历练的人物。
平日里这两位不声不响,做事却极为扎实利落。
无论是操船、练兵还是处理繁琐军务,都是一把好手,连最挑剔的老行伍都挑不出大毛病。
张亮脸上的笑容也顿了一下,随即又堆得更满,热情地招招手。
“来得正好,快过来,陪老子喝一碗。”
“这辽东的刀子烧,就得趁热乎劲儿。”
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他确实欣赏这两个年轻人,有本事,有脑子,还不乱掺和营里那些狗屁倒灶的烂事,是难得的干才。
心里甚至隐隐盘算过。
再过几年,是不是能把其中一个扶上副统领的位置,当自己的左膀右臂,再不济,也得是独当一面的分舰队统领。
刘仁轨和孙仁师却没动弹。
两人抱拳,对着主位深深一揖,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中的规矩。
“谢大将军赐酒。”
“属下二人此来,是向大将军辞行的。”
“辞行?”张亮脸上的笑容像是被冻住了,手里的酒碗停在半空。
“辞什么行?大过年的,去哪儿?营里不是好好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孙仁师上前一步,接话道:“回禀大将军,是大东家急令,命我二人即刻启程,赶往岳州,不得延误。”
“柳叶?”
张亮脑子里嗡的一声,那点酒意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散了大半。
他霍地放下酒碗,油腻的手掌下意识在熊皮上擦了擦,眼睛瞪得溜圆。
“他……他让你们去岳州?干什么?什么时候的命令?我怎么不知道?”
“回大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