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的。”他重复了一遍,“两千年了,第一个跟我说实话的人。”
陈凡没说话。
那人看着他,眼睛里那层雾慢慢散开,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那张脸上,有泪痕,有刀痕,有一辈子没睡好的黑眼圈,有两千年没等到的绝望。
“你知道他们怎么说吗?”那人指着远处,指着那些看不见的地方,“他们都说,‘我能答’、‘我知道’、‘我懂你’。可一开口,全是狗屁。”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轻了。
“只有你,说不知道。”
陈凡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是心疼。
心疼一个等了两年千年的人。
“你问的那些问题,”陈凡慢慢地说,“本来就没有答案。”
那人的眼神变了。
“没有答案?”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天为什么有九重?地为什么有八柱?太阳一天走多少里?月亮为什么有圆缺?这些都没有答案?”
陈凡摇头。
“那些有。”他说,“可你问的不是这些。”
那人愣住了。
陈凡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你问的是,为什么好人没好报?为什么忠臣被放逐?为什么楚国会亡?为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为什么你尽力了,还是救不了?”
那人的脸白了。
白得像纸,像雪,像汨罗江面上漂了两千年的月光。
“你怎么知道?”他问。
陈凡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突然涌出来的东西——那不是泪,是比泪更稠的,是在眼睛里憋了两千年、一直没流出来的东西。
“因为我问过同样的问题。”陈凡说。
那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问过?”
“在数学界。”陈凡说,“我问过,为什么我证明了那么多定理,还是救不了我想救的人?为什么我算出了一切,还是算不出她什么时候会离开?为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心里那个融合的图案。
“为什么我修了一百二十三年,还是不知道自己是谁?”
那人沉默了。
很长很长时间的沉默。
沉默到萧九开始打哈欠,沉默到冷轩的手按上了剑柄,沉默到苏夜离握紧了陈凡的手——
那人忽然开口了。
“你答不上来,对吗?”
陈凡点头。
“我也是。”那人说。
这两个字说出来,整个空白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真的暗,是那些飘在空中的墨香味突然浓了,浓得像墨汁倒进水里,浓得像天黑之前最后那一瞬,浓得像一个人憋了两千年,终于把那个“我也是”说出来了。
“我答不上来。”那人继续说,“所以我问天。我问天,天不答。我问地,地不应。我问古,古人不语。我问今,今人不懂。我问了两千年,问到最后——”
他顿住了。
陈凡看着他的眼睛,替他说出来:
“问到最后,你发现你问的不是天,是你自己。”
那人的身体震了一下。
“你发现,那些问题根本不是问题,是——”陈凡想了想,找了一个词,“是疼。”
那人的眼睛红了。
红的像火,像血,像太阳落山前最后那一抹光。
“是疼。”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抖得厉害,“是疼。”
这两个字说出来,他整个人都变了。
那些香草从他身上落下来,落了一地。那些官服的碎片从他身上飘走,飘进空白深处。那顶高高的冠从他头上掉下来,摔成两半。
只剩一个老头。
一个瘦得皮包骨的老头。
一个问了两千年、等了两千年、疼了两千年的老头。
“我叫屈平。”他说,“字原。”
陈凡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离骚》的作者。
这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个伟大的诗人。
这是一个问了两千年、没等到答案的人。
“我叫陈凡。”他说。
屈原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
“你身上的东西,我看见了。”屈原指着陈凡的手心,“那是数学和文学结合的孩子。我活了两千年,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
陈凡低头看着手心,看着那个融合的图案,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想让我用这个写你?”他问。
屈原摇头。
“不是写我。”他说,“是写我问的那些问题。”
陈凡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