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他的话,江面上浮现出一个巨大的双曲抛物面。那曲面光滑得像丝绸,春江在曲面上流动,流向看不见的远方。
“海上明月共潮生——”他继续说,“月亮升起,潮水上涨,这是两个周期函数的叠加。一个是月相周期,一个是潮汐周期。它们的相位差,决定了月与潮的相遇。”
月亮和潮水的图形开始重叠,变成两条波浪线,一上一下,一前一后,永远追逐,永远错开,偶尔重合。
“滟滟随波千万里——”他说,“这是光在波动的介质中传播。波函数φ(x,t)=A sin(kx-wt),千万里,是波走过的距离,也是光在时间里刻下的纹路。”
江面上,光真的变成了波纹,一圈一圈往外扩散,扩散到看不见的远方。
苏夜离继续念: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陈凡接着说:
“江流宛转——这是弯曲的河流几何,可以用贝塞尔曲线拟合。芳甸是平面,江流是曲线,曲线绕平面,像命运绕着你。”
一条弯曲的线在江面上画出来,绕着一个个圆形的方甸,缠缠绕绕,绕了一千年还没绕完。
“月照花林皆似霰——光穿过花林,在地上投下斑点。这是傅里叶光学里的衍射现象。花是障碍,光绕过花,在地上画出自己的形状。”
花林的影像浮现出来,月光穿过花枝,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那些光点不是随便洒的,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傅里叶变换的结果。
一句诗,一句数学。
一句诗,一句数学。
苏夜离的声音和陈凡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河汇成一条,像两股线拧成一股。
念到“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时候,陈凡停住了。
他看着那句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这句话,几何画不出来。”
张若虚急了:“为什么?”
“因为几何画的是空间,不是时间。”陈凡说,“画的是‘何人’、‘何年’,不是‘初见’、‘初照’。”
他顿了顿。
“‘初见’和‘初照’里,有一样几乎没有的东西。”
张若虚盯着他:“什么东西?”
陈凡想了想,找了一个词:
“等待。”
张若虚愣住了。
“你写这句的时候,”陈凡看着他,“你在等什么?”
张若虚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陈凡替他说:
“你在等一个人,能看见你看见的。”
张若虚的眼眶红了。
“你在等一千年,等一个人站在江边,问和你一样的问题。”
张若虚的眼泪掉下来。
“你在等——”陈凡的声音轻下去,“等一个‘初’字。”
张若虚浑身一震。
“初。”
他重复这个字,像念咒,像念经,像念一个念了一千年的名字。
“初是第一次。”陈凡说,“第一次看见,第一次想问,第一次疼。几何能画一万次,画不出第一次。”
他看着江面上那句诗,慢慢伸出手,指着那个“初”字。
“这个字,需要另一种东西来画。”
张若虚问:“什么东西?”
陈凡转头,看向苏夜离。
苏夜离正看着他,眼眶也红红的。
“她。”陈凡说。
张若虚愣住了。
陈凡走到苏夜离面前,握住她的手。
“我刚才说,需要她念诗。”他说,“不只是念诗,是——”
他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表达。
苏夜离替他说了:
“是把第一次,带进来。”
陈凡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对。”
张若虚看着他们俩,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看着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们——”他张了张嘴,“你们是——”
陈凡点头。
张若虚沉默了。
很长很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有一千年没等到的答案——
还有一点点羡慕。
“原来是这样。”他说。
他转过身,看着那条江,看着江面上那些飘了一千年的诗句,那些画了一千年的几何。
“我等了一千年,等一个人能把几何和诗合在一起。”他慢慢地说,“可我等来的,不是一个人。”
他回头看着陈凡和苏夜离。
“是两个人。”
陈凡没说话。
苏夜离也没说话。
张若虚忽然举起笔,指着江面上那句“江畔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