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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的地下室被水泥封死,封之前,有人在砖缝里塞了张纸条:
“人只要淡淡的,就一定会顺顺的。
可别忘了,镜子从来不吃淡的,它只喝浓的——浓得像血,像恨,像你们藏在圣像后面的欲望。”
又是一年十月。
雪比往年晚到七天,可一来就下得极狠,像谁把整袋整袋的湿盐砸向地面。镇公所的木牌在风中翻动,铁钉早已锈蚀,钉子头被拉得老长,像一排干尸的手指拼命抠住棺材板。巴甫洛夫斯克的一切都在等待:乌鸦等待腐肉,铁铲等待尸坑,铜镜等待下一个把自己看得太重的人。
新来的油漆工叫帕维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没人知道他是从哪个省份流窜来的,户口册上只写着流动劳工,笔迹被墨水晕开,像一截被雨水泡烂的棺材板。他租住在铁路桥下的三角工棚,棚顶压满旧轮胎,夜里火车驶过,铁轮碾着铁轨,发出铜镜碎裂般的尖叫。帕维尔不识字,却极信符咒:他把人只要淡淡的,就一定会顺顺的抄在烟盒锡纸背面,贴在床头,每天收工前对着那行歪斜的字磕三个头——他以为那是《圣经》里最灵验的一节。
十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帕维尔背着半桶白浆推开教堂的橡木门。门轴发出熟悉的尖叫,像产妇又像临终者,他早已习惯。去年冬天他刷过学校厕所,前年刷过监狱围墙,大前年给精神病院走廊描绿漆——那些地方的气味和教堂一样:陈年的尿碱、蜡烛、死老鼠,外加一股被压抑太久的喘息。脚手架上冻着上次留下的冰凌,像一排倒挂的獠牙。他用刮刀敲碎冰壳,刀背震得虎口发麻,这才注意到窗棂内侧有一道裂缝。
裂缝笔直,沿着砖缝垂直下探,像有人用镰刀在墙皮上劈了一刀,又把刀口仔细抹平。帕维尔凑近,裂缝里飘出细微的凉风,带着地下室特有的土腥与铜锈味。他伸手去抠,砖块松动,露出后面黑黝黝的空洞——以及黑洞深处极暗的一星反光。那反光像鱼眼,在无光处也能看清自己,帕维尔忽然想起棚屋漏雨夜里的梦境:自己站在齐膝深的水里,水面漂满铜纽扣,每颗纽扣都映出他未来的脸。
他回头看教堂正门,确认没人进来,便用刮刀撬开第二块砖、第三块……直到洞口可容一肩通过。里面是一条旋梯,十三级,像把铁尺折成螺旋。梯级覆着灰白的霜,霜下隐现脚印——脚印比他自己的大,却缺了左脚小趾,像被铡刀切走。帕维尔喉咙发干,他想起工棚里流传的段子:凡是进过教堂地下的人,七日后都会缺一点,缺的部位由镜子决定。可段子只是段子,他更需要钱:库兹涅佐夫答应,刷完这座教堂给三袋面粉、半桶煤油,还能赊账买两箱啤酒。对于帕维尔,啤酒就是淡化的命运,面粉就是顺遂的明天。
他点燃头灯,咬着刮刀往下走。十三级,不多不少,最后一级台阶却陷下去半寸,像有人故意踩松,好记住来者重量。地下室比想象中低矮,四壁贴满铜镜,镜与镜之间用铅条焊合,焊口粗粝,像愈合的伤口。镜面凸的凸、凹的凹,映出无数个帕维尔:有的瘦如骷髅,有的胖似腐尸,有的只剩一张皮挂在铁钉上。而最中央那面——圆桌大小,中央凸起——静静等待,像一颗被剜下又镶回墙里的眼球。
帕维尔把灯举高,凸镜立刻吞下所有光线,再吐出一幅高清的、色彩饱和的画面:镜里的他穿崭新的呢大衣,大衣领口别着列宁像章,像章表面浮雕已被磨平,只剩两颗死铜眼;镜里的他左眼窝嵌着铜纽扣,扣子反着油亮的光,像刚被舔过;镜里的他嘴角裂到耳根,裂口内不是牙床,而是三排互相咬合的铜齿轮,齿轮转动,发出细小的、欢快的咔嚓声,像在鼓掌欢迎。
而真正站在镜外的帕维尔,此刻穿着破洞棉袄,左眼好端端,嘴角因寒冷而干裂,却绝未裂到耳根。他伸手去摸镜面,指尖碰到冰凉的铜,像碰到自己的墓碑。那凉意顺着手臂爬上来,钻进血管,在心脏里结成冰碴。他忽然想起烟盒锡纸上的话,于是喃喃念道:
人只要淡淡的……
可声音出口,却变成陌生人的沙哑,像有人隔着一层铜板替他说话。那声音继续,一字一顿,带着金属的回响:
就一定会顺顺的——顺到坟里,顺到镜里,顺到下一个把自己看得太重的人心里。
铜镜满意地叹了口气。镜面的凸起微微鼓动,像鱼鳃在呼吸。紧接着,画面切换:雪夜的巴甫洛夫斯克,乌鸦在尖顶排成十字架,列宁雕像转动石眼,镇公所的木牌被风掀得哗啦响——像有人用指甲刮棺材盖,刮得迫不及待,刮得喜气洋洋。镜里还出现更多细节:邮差彼得罗用右手给自己寄信,信里夹着断指;瓦西里在锯木厂把木头锯成镜子大小的方块,每锯完一块,就抬头冲镜头笑——他的嘴也裂到耳根,露出三排牙;库兹涅佐夫坐在镇公所,用钉牙啃自己的手指,啃得鲜血淋漓,却笑得更大声;而奥尔加——早已搬走的奥尔加——正站在火车站台,把一张张车票撕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