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的利润!我的系数!”阿法纳西的七个头颅同时发出凄厉到变调的惨嚎。幽蓝光流撞上它油亮的躯体,没有爆炸,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急速冻结的“嘶嘶”声。贪婪的狞笑瞬间凝固在七张脸上,覆盖上厚厚的白霜。那身昂贵的西装、金链钻石,在绝对的严寒中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败、脆硬。最触目惊心的是它赖以支撑的算盘珠脊椎——幽蓝的冰霜从每一颗刻着工人名字的珠子内部疯狂滋生,沿着珠串急速蔓延。珠子发出细微的、绝望的“咔嚓”声,表面迅速龟裂,内部幽蓝的光透射出来。当冰霜蔓延至顶端,连接着阿法纳西脖颈的那颗最大算盘珠时,一道刺目的蓝光猛地炸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庞大的七头怪物,连同它身上所有的金玉其外,如同被阳光照射的残雪,无声无息地坍塌、消融。昂贵的礼帽、金链、钻石在触地前就化为飞灰。原地只留下一地湿漉漉的、散发着寒气的冰水,水洼中央,静静躺着一颗颗乌黑发亮的算盘珠。每一颗珠子都晶莹剔透,内里封存着一个小小的、蜷缩的、面容模糊却不再痛苦的冰雕人影。水洼边缘,一张被浸透的纸片缓缓漂浮,上面是阿法纳西的名字,后面的数字已归零,墨迹被水晕开,像一滴巨大的、黑色的泪。
悬浮的账本迷宫剧烈震颤,书页疯狂翻飞,哗哗作响如同垂死的鸟群。穹顶那张巨大的、写满冷酷公式的工资单,纸张迅速泛黄、变脆,猩红的标题字迹像血一样融化滴落,在半空就冻结成猩红的冰珠,噼里啪啦砸在地上,碎裂成齑粉。整个空间开始崩塌,账本化为灰烬,冰冷的白光急速黯淡、扭曲。
瓦西里感到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是谢苗。世界在眼前旋转、碎裂,冷库刺鼻的血腥味、账本霉味、冰水的寒气……所有感官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抽离、压缩,又骤然释放。
“咳!咳咳……”瓦西里剧烈地呛咳起来,刺鼻的煤烟味和熟悉的锅炉房铁锈味灌满鼻腔。他发现自己瘫坐在自己那张冰冷的铁皮工作台上,炉膛里残火未熄,映着墙壁上“安全生产,增产节约”的褪色标语。窗外,叶卡捷琳堡铅灰色的黎明正艰难地撕开夜幕。伊万蜷缩在角落的草垫上,鼾声如雷,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混着煤灰的泪痕。
是梦?瓦西里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指尖触到一张硬硬的、带着体温的纸片。他颤抖着掏出来,就着炉火微光细看。是张崭新的、印着厂徽的工资单。姓名:瓦西里·彼得罗夫。岗位:锅炉工。本月应发:……85,000卢布。备注栏里,一行小字清晰无比:“补发:过去两年度克扣年终奖及不合理罚款。依据:《乌拉尔工人集体权益保障临时条例(草案)》第一条。”
瓦西里!瓦西里!醒醒!”伊万的吼声把他从巨大的眩晕中拽回。伊万挥舞着一张同样的工资单,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是狂喜和难以置信:“看!看这个!八万五!我也是八万五!见鬼了!这……这不可能!”
消息像野火燎过冰冷的厂区。锅炉房的门被推开,车工米哈伊尔、老焊工叶菲姆、食堂的娜塔莎……一张张被生活压弯了脊梁、刻满疲惫与怀疑的脸挤在门口。他们手里都捏着那张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纸片,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上面那个不可思议的数字,仿佛那是烫金的、来自天堂的赦令。长久的死寂后,压抑的、不敢置信的啜泣声在弥漫着煤灰的空气里低低响起。
瓦西里没有看自己那张纸。他走到墙角那个破旧的工具箱前,打开生锈的锁扣。里面没有工具,只有几枚磨得发亮的旧硬币,一个柳芭小时候掉的乳牙,还有一小卷皱巴巴的、边缘被烟头烫焦的纸——那是厂里偷偷流传的、手抄的《工人权益手册》残页。他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卷纸,又从自己那份工资单上撕下一角,蘸着炉灰在背面飞快地写:“兄弟们,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今晚八点,锅炉房,带上你的工资单,带上你的心。我们商量,怎么让这‘不可能’,变成明天的‘理所当然’。工会,该是我们的了。”
他走到门口,把这张字条郑重地塞进工会干事谢尔盖·米哈伊洛维奇手里——那个办公室铺着厚地毯的男人。谢尔盖的手在抖,脸色灰败,眼神复杂地扫过字条,又扫过瓦西里身后那些沉默而灼热的眼睛,最终,他紧紧攥住了那张纸,指节发白,低声道:“……八点。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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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锅炉房巨大的阴影吞没了最后的天光。炉火被重新添旺,跳跃的火光映着十几张围坐的、被生活磨砺得粗糙的脸庞。烟雾缭绕中,低沉而压抑的讨论声在巨大的炉体空腔里嗡嗡回响,像沉睡的地火在岩层下缓慢汇聚。
瓦西里走到窗边,想透口气。结霜的玻璃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也映出窗外——厂区高耸的烟囱,在靛蓝天幕下沉默矗立。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