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以为这是电影吗?他喊道,以为在最后时刻坦白就能获得救赎?在罗刹国,没有救赎!只有——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突然醒了过来,或者说,假装醒了过来。她从角落里扑向沃尔科夫探员,那庞大的身躯像一座肉山般压向他。
快跑!她喊道,从后门!我来对付他!
奥列格和叶卡捷琳娜没有犹豫。他们冲向办公室的后门,那扇门通向一条狭窄的小巷,通向波尔沙亚·波克罗夫斯卡娅街的深处。他们跑着,手牵着手,一个跛着腿,一个半瞎着,像两个从地狱里逃出来的鬼魂。
身后传来枪声,一声,两声,然后是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的惨叫,以及沃尔科夫探员的咒骂。但他们没有回头。他们一直跑,直到肺像是要炸开,直到双腿再也支撑不住,直到他们倒在伏尔加河畔的积雪中。
他们躺在那里,仰望着铅灰色的天空。雪花落在他们的脸上,冰冷而温柔,像是上帝的触摸。
我们自由了吗?叶卡捷琳娜问,她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没有,奥列格说,他的独眼望着天空,我们永远不会自由。我们是罗刹国的儿女,是谎言和暴力的产物。但至少——他转向她,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至少此刻,我们是真实的。真实的残废,真实的骗子,真实的——
真实的夫妻,叶卡捷琳娜完成了他的话,至少在上帝眼里。如果祂还在看的话。
他们相视而笑,那笑容像是两个在深渊底部相遇的人,既绝望又感激。然后,他们吻了彼此,那吻冰冷而短暂,像是雪花落在嘴唇上。
远处传来警笛声,像是狼嚎般在风雪中回荡。他们知道,追捕还没有结束。沃尔科夫探员还活着,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可能已经死了,而内务部的机器一旦启动,就不会停止。
但他们不在乎。他们站起身,互相扶持着,沿着伏尔加河的河岸走去。他们的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两行平行的痕迹,很快就被新的雪花覆盖,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在罗刹国,在这个巨大的、荒诞的、充满谎言和暴力的国度里,两个骗子的故事结束了,也开始了。他们的婚姻——建立在谎言之上,却在真相中升华——成为了下诺夫哥罗德的又一个传说。人们在索尔莫沃区的酒吧里谈论他们,说他们是邦妮和克莱德的斯拉夫版本,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黑色幽默变奏。
而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如果她还活着的话——会继续经营她的幸福彼岸婚姻介绍所,继续用她的谎言为更多的骗子牵线搭桥。因为在罗刹国,婚姻从来不是爱情的归宿,而是生存的策略,是两个人在寒冷的世界上互相取暖的唯一方式。
至于奥列格和叶卡捷琳娜,他们的结局无人知晓。有人说他们在喀山被捕,在卢比扬卡的地下室里结束了生命。有人说他们逃到了芬兰,以新的身份开始了新的生活。还有人说,他们依然在罗刹国的某个角落流浪,手牵着手,跛着腿,半瞎着,用谎言换取面包,用欺骗延续生命,但从未再欺骗彼此。
在下诺夫哥罗德的斯特罗加诺夫教堂里,他们的结婚照依然挂在墙上,旁边是无数其他新人的照片。照片中的他们,一个戴着海盗般的黑色眼罩,一个穿着过大的白色婚纱,笑容僵硬而诡异,像是两个刚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僵尸。
但如果您仔细看,仔细看他们的眼睛——一只是死寂的灰白,一只是深邃的栗色——您会发现一种奇怪的东西。那不是爱情,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爱情。那是一种更原始、更绝望、也更真实的东西:两个破碎的灵魂,在谎言的废墟中,找到了彼此。
这就是罗刹国的婚姻,这就是幸福彼岸的奇迹。在这里,真相是奢侈品,而谎言是流通货币。在这里,爱情是一种病,而婚姻是一剂毒药——缓慢起效,但最终致命。
奥列格和叶卡捷琳娜知道这一切。他们在说出我愿意的那一刻就知道。但他们依然选择了这条路,因为在罗刹国,在零下三十度的寒风里,即使是毒药,也比孤独更温暖。
他们的故事结束了,像所有的故事一样。但伏尔加河依然在流淌,下诺夫哥罗德的烟囱依然在冒烟,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的登记簿依然在增厚。在幸福彼岸婚姻介绍所里,新的客户正在敲门,新的谎言正在编织,新的婚姻正在酝酿。
而在某个桥洞下,或者某间出租屋里,或者某条逃亡的路上,两个残废的骗子依然手牵着手,互相扶持,互相欺骗,也互相取暖。他们的左眼和左腿加起来,正好构成一个完整的人——一个罗刹国式的、荒诞的、悲剧性的、却又莫名浪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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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他们的故事,这就是罗刹国的故事。在这里,每个人都是骗子,每个人都是受害者,每个人都是在风雪中寻找温暖的流浪汉。而婚姻,这个古老而荒诞的制度,成为了他们最后的避难所——不是免受追捕的避难所,而是免受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