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什么?
沃尔科夫没有回答。办公室的温度继续上升,瓦西里感到汗水从他的后背滑落,像是某种冰冷的、有生命的触手。窗外的蒸汽机车发出一声尖锐的汽笛声,那声音在瓦西里的耳中变形,变成了某种高频的、类似昆虫鸣叫的声响。
您应该见见扳道工费奥多尔,沃尔科夫突然说,转移了话题,他是安东·谢尔盖耶维奇死亡当晚的值班扳道工。他也是——他看向瓦西里手中的债务凭证副本,——也是名单上的第四十二号债务人。
费奥多尔·斯捷潘诺维奇·莫罗佐夫住在机务段后面的一排简易木屋里,那种为铁路工人及其家属建造的、在哈尔科夫的冬天里永远不够温暖的临时住所。瓦西里找到他时,这个老人正坐在门槛上修理一只捕鼠器,他的手指粗糙,动作却出奇地精细。
库兹涅佐夫家的公证人,费奥多尔头也不抬地说,我知道你会来。她派来的,那个寡妇。来收债的。
我是来核实债务凭证的,瓦西里重复着他的官方说辞,但在这个老人面前,这些词汇显得苍白无力,根据记录,您欠安东·谢尔盖耶维奇·库兹涅佐夫先生——
十二卢布五十戈比,费奥多尔打断他,我记得。一九三五年春天借的,为了给我老婆治病。她得了肺痨,需要去基辅的疗养院。我借了钱,但她还是死了。死在去基辅的火车上,就死在——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捕鼠器的弹簧发出清脆的声响,——死在库兹涅佐夫驾驶的那节车厢里。
瓦西里感到一阵眩晕。这不是他第一次在这个案件中遇到死亡的巧合,但每一次新的揭示都像是在他已经不堪重负的神经上添加新的砝码。
我很抱歉,他机械地说,但关于这笔债务——
我会还的,费奥多尔抬起头。他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像是陈年的伏特加,但不是还给她。不是还给那个寡妇。我要还给——他指向木屋内部,瓦西里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看见墙角有一个熟悉的轮廓——一个铁皮桶,敞开着盖子,里面空空如也。
您从哪里得到那个桶的?瓦西里的声音颤抖。
它一直在这里,费奥多尔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从我搬进来的第一天起。房东说它是前一个房客留下的,那个房客是一个——他寻找着词汇,——一个收集昆虫的人。他养蟋蟀,用它们来斗赌。冬天太冷的时候,他就把桶放在炉子上加热,说这样蟋蟀会更活跃。
瓦西里走向那个桶。他的双腿不受控制,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引力牵引。当他俯身看向桶内时,他闻到了一种气味——一种混合着煤油、焦铁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近乎肉香的复杂气味。
他后来怎么了?瓦西里问,那个收集昆虫的人?
死了,费奥多尔说,在一个特别冷的冬天。人们发现他的时候,他躺在这个桶旁边,身体蜷缩得像一只——费奥多尔停顿了一下,像一只被煮熟的虾。但奇怪的是,房间里炉火很旺,温度高得惊人。法医说他是被热死的,在零下二十度的天气里被热死了。
瓦西里直起身。他感到那个梦境正在入侵现实,那只桶——无论是彼得堡的那个,还是哈尔科夫的这个——正在成为一个通道,一个连接梦境与醒世的裂口。
费奥多尔·斯捷潘诺维奇,他努力保持镇定,关于那个死亡之夜——安东·谢尔盖耶维奇·库兹涅佐夫死亡的那一夜——您作为扳道工,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老人的眼睛闪烁了一下,那种黄色变得更加浑浊,像是被搅动的泥水:异常?索科洛夫先生,在铁路上工作,异常是常态。但那一夜——他放下捕鼠器,站起身,走向瓦西里,直到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呼吸中的气味——茶叶、廉价烟草、以及某种更深层的、类似恐惧的酸腐,那一夜,我看见了火车。
火车?
不是那列出事的火车,是另一列。或者说,是同一列,但是——费奥多尔的手在空中比划着,试图描述某种无法被语言捕捉的景象,——但是在不同的时间里。我看见它在凌晨两点经过我的扳道房,空无一人的车厢,喷着白色的蒸汽,司机室里坐着安东·谢尔盖耶维奇,他向我挥手,像是在告别。但官方记录说,事故发生在凌晨三点,而那时候,火车应该还在二十俄里之外。
瓦西里感到温度在急剧上升,或者只是他自己的体温在失控:您告诉过任何人吗?调查人员?警察?
我告诉了站长沃尔科夫,费奥多尔苦笑,他让我喝酒,喝很多酒,然后说我产生了幻觉。但索科洛夫先生,我知道我看见的是什么。我看见的是——他的声音降到最低,近乎耳语,——我看见的是预演。那列火车在正式死亡之前,先进行了一次彩排。
彩排?
就像那些蟋蟀,费奥多尔突然说,这个词汇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瓦西里心中某个被紧锁的抽屉,您知道吗,索科洛夫先生,在斗赌之前,蟋蟀需要先被激怒。把它们放在温暖的铁板上,让它们感到不适,让它们把对方视为痛苦的来源。温度越高,它们咬得越狠。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