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莉亚看着他,她的眼睛深不见底。也许吧,她说,但你知道吗,伊万,有时候我觉得,你的淡然是一种诅咒。你把所有的情感都压抑了,但它们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去了某个地方,变成了某种东西。某种在等待的东西。
她转身离开,黑色的丧服在风中飘动,像一只受伤的乌鸦。伊万想叫住她,想说他一直在想她,想说他的淡然只是一种伪装,想说他的灵魂从未离开过她。但他没有说。他只是站在那里,淡然的堤坝勉强维持着,但已经出现了裂缝。
从格尼洛耶村回来后,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发现他的公寓变得陌生了。墙壁似乎比以前更厚,窗户似乎比以前更小,空气似乎比以前更沉重。最奇怪的是,他开始看到东西。
起初,只是在眼角的余光里。一个淡淡的影子,在房间里移动,但当他转头去看时,那里只有空气。然后,影子变得越来越清晰。它是一个人形,但没有脸,或者说,它的脸是一片空白,像被擦除的素描。
伊万试图用淡然来应对。他告诉自己是疲劳造成的幻觉,是压力导致的神经紊乱,是斯摩棱斯克阴沉天气的副作用。但影子并不理会他的解释,它每天都在那里,在角落里,在床底下,在镜子的深处。
更可怕的是,伊万开始发现这个影子在模仿他。当他坐在椅子上发呆时,影子也坐在椅子上;当他躺在床上睡觉时,影子也躺在床上;当他站在窗前看着街道时,影子就站在他身后,也看着街道。
你是谁?终于有一天,伊万问出了这个问题。提问意味着在意,但此刻他已经无法保持淡然了。
影子没有回答,因为它没有嘴。但它做了一个动作——它抬起手,指向伊万,然后指向镜子。
伊万看向镜子,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但那不是他熟悉的倒影。镜子里的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别斯梅尔特内,那个淡然的人,正在微笑。但那是一个可怕的微笑,一个不属于人类的微笑,一个虚空在模仿情感时的微笑。
伊万后退一步,这不是我。
影子——或者说,镜子里的东西——开始变化。它的脸不再是空白,而是开始浮现特征。首先是眼睛,那双眼睛是伊万的,但更加空洞,更加冷漠;然后是鼻子,是伊万的鼻子,但更加尖锐,更加刻薄;最后是嘴巴,是伊万的嘴巴,但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加夸张,更加恐怖。
我就是你,镜子里的东西说,它的声音像伊万的声音,但更加平淡,更加无情。我是你释放出来的东西。你把所有的情感都压抑了,把它们变成了我。我是你的淡然,你的无所谓,你的就这样。我是完美的你。
伊万想逃跑,但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想尖叫,但他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无声。他想保持淡然,但他的淡然已经背叛了他,变成了这个站在镜子里的怪物。
你知道吗,怪物继续说,它的声音像水一样流淌,像冰一样寒冷,沃尔科夫是我杀的。他太吵了,太热情了,太活着了。他让娜塔莉亚痛苦,而娜塔莉亚是你的,即使你不要她,她也是你的。所以我让他安静了。我用你的淡然淹死了他,用你的无所谓冻结了他,用你的就这样抹除了他。
伊万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像破碎的玻璃,我没有——
你有,怪物说,它从镜子里走出来,像水银一样流动,像雾气一样凝聚。它的身体触碰到伊万的身体,冰冷,滑腻,像一条蛇。每一次你说无所谓,你就给了我力量;每一次你说随便吧,你就让我更加真实;每一次你说就这样,你就把我从虚空中召唤出来。现在,我足够强大了,强大到可以取代你。
伊万感到怪物的身体正在融入他的身体,像冷水注入血管,像黑暗涌入眼睛。他想抵抗,但他发现他已经忘记了如何抵抗。淡然的修炼让他失去了所有的武器——愤怒、恐惧、爱、恨,这些本可以用来战斗的情感,都被他自己埋葬了。
不要害怕,怪物在他耳边低语,它的呼吸像西伯利亚的寒风,你不会死,你是不死之人,记得吗?你只会变成我,完美的淡然,绝对的无所谓,永恒的就这样。你会喜欢它的,就像你喜欢之前的自己一样。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或者说,那个曾经是伊万的东西——开始在他的社交圈中扩散。
首先是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芙娜·托尔卡奇。她在一个深夜接到了伊万的电话,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一种不像人类的呼吸,太均匀,太冷淡,太完美。当她问时,电话那头说:无所谓。
从那天起,瓦尔瓦拉开始变化。她不再追求别人的喜欢,因为她发现这无所谓;她不再编织人际关系网,因为她发现这随便吧;她不再有任何欲望,因为她发现就这样。她变成了一个淡者,像伊万一样,像怪物一样。
然后是德米特里·谢尔盖耶维奇·普斯托伊,那个教给伊万淡然哲学的诗人。他在一个清晨醒来,发现伊万坐在他的床边,微笑着,那种可怕的、完美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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