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喉咙里插着一根管子。试图说话时,只发出一阵气流的嘶嘶声。
声带严重撕裂,医生——一个年轻的、带着明显鞑靼人特征的男人——翻看着病历本,您被发现时躺在一棵倒伏的白桦树旁边,周围有……他停顿了一下,有鸟类尸体。数十只。您被它们埋住了半边身体。护林员说您一直在笑,一边笑一边试图发出某种……声音。
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用眼神询问时间。
三天。您昏迷了三天。医生收起病历本,有位女士一直在等您醒来。她说她是您的……同事?
斯维特兰娜·伊万诺夫娜走进病房时,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注意到她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连衣裙,像是丧服。她的灰眼睛下面有深重的阴影,但嘴角却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解脱的微笑。
您听到了他的声音,她说,不是疑问句,德米特里。我的丈夫。
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无法回答,只能眨眼表示肯定。
十五年前,斯维特兰娜·伊万诺夫娜在床边坐下,开始讲述,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背诵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报告,德米特里是列宁格勒音乐学院的小提琴教师。不是很有名,但很有才华。他相信——我们当时都相信——只要足够努力,只要达到某种完美的境界,就能被承认,被选择,被历史记住。
她停顿了一下,从包里掏出那包香烟,但在病房里又放了回去。
1978年,国际柴可夫斯基比赛。德米特里准备了三年。他每天练习十四个小时,手指磨出了茧子,又磨破,再磨出更厚的茧子。他说,只要赢得比赛,一切就都值得了。我们会有公寓,会有出国演出的机会,会有……她做了一个含糊的手势,会有被认可的人生。
比赛前一个月,他听说了另一个参赛者。一个来自敖德萨的年轻人,据说天赋异禀,据说拉出的音符像是天使在歌唱。德米特里开始焦虑。他开始更疯狂地练习,试图达到那种传说中的完美。他开始失眠,开始出现幻听,总是说听到那个年轻人在隔壁房间练琴,听到那完美的、不可战胜的琴声。
比赛前一周,他失踪了。三天后,我在鬼嗓子林里找到了他。他躺在那棵倒伏的白桦树旁边,周围是几十只山雀的尸体。他的小提琴摔碎了,但他的姿势像是在演奏——手臂保持着拉弓的姿态,手指在空气中按压着不存在的琴弦。他的喉咙……斯维特兰娜·伊万诺夫娜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他的喉咙被撕开了。不是被外力,是从内部。像是有什么东西试图从他的身体里钻出来。
但他没有死。至少不是立刻。他被送到医院,恢复了意识。但他不再说话,不再拉小提琴。他只是……倾听。整天整夜地,把耳朵贴在任何像是能传出声音的东西上——墙壁,水管,收音机静电噪音的间隙。他说他在学习。学习那个完美的声音。学习如何战胜它。
一年后,他再次失踪。这次,他在树洞里留下了一台录音机。德国货,当时很稀有,是他用比赛奖金买的。磁带录满了他的琴声——不,不是琴声,是他试图模仿的那种完美。但他永远无法满足,永远在重录,永远在试图比上一次更精确、更动人、更不可战胜。
然后,斯维特兰娜·伊万诺夫娜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然后他开始唱歌。用山雀的声音。他说,小提琴太复杂了,有太多变量,太多解释的空间。但鸟类的鸣叫是纯粹的。是生存还是死亡,是被选择还是被抛弃,没有中间地带。他录下了那段完美的旋律——不是他自己唱的,是他合成的,用电子设备和声学分析,创造出一个理论上不可能被超越的标准。然后,他把录音机留在树洞里,开始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挑战者,斯维特兰娜·伊万诺夫娜转过身,灰眼睛里闪烁着那种病态的兴奋,等待那些和他一样骄傲、一样绝望、一样渴望被证明的灵魂。他把自己变成了那个标准,那个完美的、不可战胜的幻影。每一个走进那片林子的人,每一只被歌声吸引的鸟,都会听到他的声音,都会试图战胜它,都会……
都会把自己唱死,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用嘶哑的气声说,喉咙里的管子带来剧烈的疼痛,就像那些山雀。就像……
就像您差点做到的那样,斯维特兰娜·伊万诺夫娜完成他的句子,但您活下来了。为什么?
这个问题悬在病房的白夜光线中。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试图回忆树洞里的最后时刻。他记得那种被挤压的感觉,记得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完美歌声,记得录音机里那个声音的邀请——直到你成为我。
但他也记得别的东西。在意识即将消失的瞬间,在肺部的最后一丝空气被挤出胸腔的瞬间,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不是学术上的成就,不是论文的发表,不是同事的认可。而是更久以前,更微不足道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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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母亲。列宁格勒郊外的夏天。一间漏雨的木屋。她坐在窗边,用走调的声音哼唱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