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意味着什么?费奥多尔不敢深想。在罗刹国,知道得太多往往是一种诅咒,而知道得太少则是一种保护。他此刻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站在斯摩棱斯克的广场上,任由寒风吹拂。
第一辆到达的是拖车。司机是一个满脸通红的汉子,来自萨拉托夫,他绕着两辆车转了一圈,吹了声口哨。德国车撞英国车,他说,这是资产阶级的内斗,同志。在罗刹国,我们通常用国产的伏尔加。
费奥多尔没有笑。他指着前方,另一辆车已经离开了。
拖车司机耸耸肩,那更好,省得扯皮。走保险,修你的车,忘了这件事。在罗刹国,忘记是一种美德,同志。
他恶意别车,费奥多尔说,八次刹车,这是危险驾驶,是追逐竞驶。
拖车司机的表情变了,那种粗俗的轻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的空白,像是在面对一个精神失常的人,或者一个谈论禁忌话题的傻瓜。八次刹车,他重复道,你数了?
我数了。
为什么?
这是一个费奥多尔无法回答的问题。为什么他会数?是因为工程师的本能,对数字的敏感?还是因为恐惧,那种只有通过量化才能缓解的恐惧?他沉默了。
拖车司机叹了口气,开始连接牵引绳。听着,同志,他说,声音压低了许多,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在罗刹国,有些事情是数不清楚的。刹车可以数,但权力不能数。你知道那辆车的车牌意味着什么吗?
高级官员眷属。
眷属,拖车司机笑了,那是一种苦涩的、见多识广的笑容,在罗刹国,眷属是一个流动的概念。今天的眷属可能是明天的主人,今天的主人可能是明天的囚徒。但无论如何,他们都不是我们。他拍了拍费奥多尔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费奥多尔龇牙咧嘴,忘了八次刹车,同志。记住一次碰撞,走保险,修你的车,回家拥抱你的妻子。这是罗刹国公民的智慧。
交通警察在四点三十分到达。那是一个中年男人,制服上的纽扣闪闪发光,但靴子上沾满了泥浆。他自我介绍为德米特里·谢尔盖耶维奇·沃尔科夫警长,来自斯摩棱斯克交通管理局。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像罗刹国冬天的天空,看不出任何情绪。
沃尔科夫警长绕着事故车辆走了一圈,拍照,测量刹车痕迹,在笔记本上记录。他的动作专业而机械,像是在完成一项与己无关的任务。费奥多尔站在一旁,雪花落在他的肩头,融化,浸透他的大衣。
另一辆车呢?沃尔科夫警长终于开口。
离开了。他恶意别车,八次急刹,最后在这里停下,我撞了上去。
沃尔科夫警长的笔停顿了一下,在笔记本上留下一个墨点。八次,他说,你确定?
我确定。我有行车记录仪。
这是一个关键的词语。在罗刹国,是一个神圣而危险的概念。它可以拯救无辜者,也可以毁灭有罪者——如果制度允许的话。沃尔科夫警长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湖面被风吹皱。
行车记录仪,他重复道,很好。我们会查看。现在,请跟我到局里做笔录。
斯摩棱斯克交通管理局位于一座沙皇时代的建筑里,曾经是一位糖业大亨的私宅。高高的天花板,厚重的窗帘,壁炉里燃烧着廉价的褐煤,散发出一种混合着硫磺与怀旧的气息。沃尔科夫警长将费奥多尔带到一间小办公室,墙上挂着列宁的画像,以及一张斯摩棱斯克地区的交通地图,上面插满了红色和蓝色的小旗。
笔录的过程漫长而繁琐。费奥多尔被要求重复叙述事故的经过,每一次重复都必须与上一次完全一致,否则就会被要求再想想。他提到了八次刹车,提到了那个年轻人的威胁,提到了他知道的家庭信息。沃尔科夫警长一一记录,但他的笔尖在纸上划出的声音让费奥多尔感到不安——那种声音太轻了,像是在记录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关于八次刹车,沃尔科夫警长在最后说,你有证据吗?
我说了,我有行车记录仪。
行车记录仪记录的是影像,沃尔科夫警长说,影像可以被解读。一个人看到追逐,另一个人看到正常的交通变奏。在罗刹国,解读是一种权力,而权力不在你手中。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斯摩棱斯克的夜晚已经降临,街灯在风雪中摇曳,像是一群迷途的萤火虫。普里什金公民,他说,没有回头,我会告诉你一个事实,一个你不一定愿意听的事实。那辆越野车的车主,我们称之为相关人士。在罗刹国,相关人士是一个特殊的类别。他们不受普通法律的约束,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法律的延伸。
所以,费奥多尔感到一阵眩晕,所以不会立案?
立案?沃尔科夫警长转过身,他的脸上带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