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兰华咧嘴一笑,牙齿白晃晃的,那种毫不掩饰的市井气和这坤宁宫的肃穆格格不入,却又像是往沉闷的池塘里扔了颗石子,荡出一圈鲜活的涟漪。
她也不客气,顺着杆子就爬:“那就谢过几位表哥了。”
一番寒暄下来,她背上那层给马皇后行针出的汗已经有些发凉,黏腻地贴在脊背上。
马皇后是心细如发的人,瞧见她时不时动一下肩膀,便偏过头对一直候在角落的王女官说道:“行了,兰儿刚才费神费力的,让她先去偏殿洗漱歇着。那一身又是汗又是灰的,也不嫌难受。”
马兰华确实觉得身上痒得慌。
尤其是这脸上的易容药水,最怕汗水浸泡太久,若是起了皮或者花了妆,那一露馅可就是掉脑袋的欺君大罪。
她心头微紧,面上却只是没心没肺地应了一声。
“那兰儿先告退。”她抓起放在几案上的银针包,动作飞快地塞进袖筒里。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神经搭错了,鬼使神差地又往朱棣那个方向瞥了一眼。
正好撞上朱棣那双还没挪开的瑞凤眼。
那眼神里带着点探究,有点像是以前她在山上遇到的小豹子,盯着生人看时的那种眼神。
不带恶意,就是纯粹的好奇和一点跃跃欲试。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磕了一下。
马兰华心里那种莫名的热度又稍微窜上来一点。
她没敢多留,脚底抹油般跟着王女官绕过屏风,钻进了连接偏殿的回廊。
这正殿里一下子显得空旷了些。
朱标又问了问马皇后的腿疾,见母亲确实精神尚好,便不再多留。
毕竟前面奉天殿还有一堆折子等着他协助父皇批阅,便带着晋王和周王告退。
脚步声渐渐远去,竹帘起落间,那几个身影消失在了夕阳的余晖里。
殿内重归安静,只有那鼎香炉里飘出的艾草烟气还没完全散尽,在光柱里盘旋。
朱棣没走。
他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块并不是什么极品、却因常年佩戴而温润的玉佩。
脚尖在地砖那道细微的接缝上碾了两下,像是在确认那块砖有没有松动。
“怎么?脚上生钉子了?”
马皇后重新歪回了软塌上,顺手抄起旁边没纳完的一只鞋底,针尖在头皮上蹭了两下,那种拉家常的语气里听不出半点皇后的架子。
朱棣那双刚才还满是英气的眉毛此刻却拧巴在了一起。
他抬手摸了摸鼻尖,眼神飘忽着在殿内的藻井、宫灯、甚至是地上的地毯花纹上扫了一圈,最后才极不自然地落回马皇后脸上。
“母后……”他开了口,声音有点发紧,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微哑,“那个……表妹。”
“表妹怎么了?嫌人家黑?还是嫌人家没规矩?”
马皇后手里走针不停,头也没抬,针线穿过厚布底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响。
朱棣被这声响弄得腮帮子一紧。
他往前挪了半步,那种平日里在演武场上拉满两石强弓的气势这会儿全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忸怩。
他两只手在身前稍微比划了一下,又觉得不妥,干脆背到了身后,手指绞着袖口那圈云纹。
“不……不是。”
他吭哧了半天,耳根子后面那一小块皮肉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跟那古铜色的肤色混在一起,显得有点紫涨。
“儿臣就是想问问……这表妹刚寻回来,父皇和母后是个什么章程?”
马皇后手里的针停住了。
她抬起眼皮,那双看似慈祥实则洞察一切的眼睛在儿子脸上定定地看了两息。
“什么章程?该吃吃该喝喝,先把身子骨养好了再说。你操哪门子心?”
朱棣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发毛,喉结上下窜动了一下。
他心一横,干脆把话挑明了点,只是那视线又飘向了屏风上绣的那只凤凰尾巴。
“就是……儿臣也到了该大婚的年纪了……那个……是不是……那个……”
话说到这份上,哪怕是块木头也该听出点音来了。
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接着,“噗嗤”一声。
马皇后笑出了声。
她把手里的鞋底往膝盖上一放,身子往后一仰,那种毫不掩饰的笑意震得软塌都跟着轻颤。
“哎哟,我的傻老四啊。”
她笑得眼角那几道纹路都舒展开了,抬手虚指了指朱棣那张这会儿已经涨得通红的脸。
“你这脑子里一天到晚除了那几本兵书,还装了点什么?这是你表妹!是咱们自家人!”
她收了笑,没给儿子留半点面子,直接一句话把那点刚冒头的旖旎念头给拍死在了萌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