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你亲姑舅家的表妹,我还没疼够呢,你就惦记着把人往你府里扒拉?再说了——”
马皇后顿了顿,眼神里带上了一点揶揄,“就你这性子,一天到晚喊打喊杀的,兰儿那丫头是个心细的医者,能受得了你那一身臭汗味?我看啊,这事儿你想都别想。”
朱棣被这顿数落弄得站在原地,一张脸红也不是白也不是,只觉得脸上烧得慌。
那点少年心性里刚刚萌发的、关于“未来王妃”的一点模糊幻想,被母亲这句“你想多了”给无情地戳破了个干干净净。
他有些尴尬地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发出一声短促的鼻音,挠了挠头上的金冠边缘。
“儿臣……也就是随便问问。”
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赶紧低头行了个礼,“那……那儿臣告退,去演武场了。”
说完,也不等马皇后再说什么,逃也似的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那背影看着,颇有点落荒而逃的狼狈。
偏殿的门被轻轻合上,将坤宁宫正殿那边隐约的人声隔绝在外。
屋子里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静谧,角落里的铜壶滴漏发出极其规律的声响,每一下都敲在人心跳的间隙里。
马兰华走到黄花梨木的面盆架前,把双手浸入早就备好的温水里。
那是一双因为常年摆弄药材而染着些许草药味的手,指腹的纹路里还卡着刚才施针时沾染的艾绒灰烬。
她仔仔细细地搓洗着,直到指尖重新恢复了干净,只是那种涂抹上去的暗沉肤色依然顽固地附着在皮肉上。
她用棉布帕子将手上的水珠一点点擦干,转身在窗边的圆凳上坐下。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透过窗棂纸,在她身侧拉出一道长长的、略显变形的影子。
思绪并不安分,种种画面在眼前交叠闪过。
那位传说中的姑父,可不是什么善茬。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开国之君,一双眼睛据说能看穿人心底最深处的腌臜。
马兰华从袖口的暗袋里摸出一枚外圆内方的铜钱,指尖轻轻一挑,铜钱在空中翻滚着跃起,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随后稳稳落回掌心,温热的金属触感压在手掌纹路上。
怎么说话?怎么行礼?怎么既不显得太蠢又不显得太精?
这是个精细得如同针灸认穴的技术活。
太蠢会被看轻,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活不下去;太精会被忌惮,那位姑父最恨的就是身边人玩心眼。
她其实也没想到自己真能和大明的开国帝后扯上这么深的瓜葛。
爹走得太早,小时候关于“家”的记忆就像是被雨淋湿的水墨画,全都晕染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那些年跟着师父走南闯北,饿过肚子,睡过破庙,被人放狗撵过,也被人磕头拜过。
后来实在快要饿死了,那个下着冻雨的午后,她捏着那块准备当掉换馒头的祖传残缺玉佩站在当铺门口,手都在抖。
若不是那时候被马皇后铺设在民间的眼线发现了端倪,这会儿她怕是早就在哪个不知名的乱葬岗里化成灰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要感恩戴德地跪在地上当一只温顺的家猫。
马兰华是个配得感极强的人。
她是配得这泼天富贵的。
她在死人堆里抢过食,在瘟疫村里熬过药,这命是她自己一针一线挣回来的。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不管是面对那位把鞋底纳得飞起的皇后姑母,还是那位把天下攥在手里的皇帝姑父。
她手里有本事,这双手能把人的命从阎王爷那里拽回来,这就是她挺直腰杆的底气。
刚才那位四表哥——朱棣。
她手指捻动着铜钱边缘那粗糙的铜锈。
那个身板,那个眼神,那种没经过多少打磨的、带着棱角的少年心气,确确实实入了她的眼。
听宫里的闲言碎语说,这位燕王殿下还没娶妻,甚至还没订下一门正经的亲事。
铜钱被她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既然没主,那她就还有机会。
她虽然不是什么养在深闺里的大家闺秀,没有那一走三颤的娇弱,也没有那吟风弄月的才情。
但在乱世的泥潭里打滚长大的她最清楚一点:机会从来不是等来的,是抢来的,是算来的。
既然起了要朱棣的心思,那这一步棋就得走得大胆些,马兰华就不能再藏拙了。
在这个世道,这男人看上女人,是图色、图利、图安稳;女人看上男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没什么本质的区别。
既然要争,那就要把自己最锋利的武器亮出来。
不仅是最锋利的武器,只要能造成伤害的,能起到作用的细枝末节都不能忽略。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指尖触碰到的是一种人为制造的粗糙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