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唯才是举”的新气象背道而驰。
而罢免许弘纲,则是赤裸裸的权力宣示和边界划分。
陈恪用行动告诉他:你的手,伸不过长江。
你的人,我敢动,而且动得有理有据,有权力依据。你能奈我何?
这和最初的计划完全不符。
张居正的筹划,本是稳扎稳打,利用中枢大义名分和人事任免权,慢慢渗透、分化、瓦解陈恪在东南的统治基础,用时间和平稳的行政手段,将其逼入墙角,最终或迫其屈服,或寻其错处一举拿下。
他断定陈恪在“忠君”的政治正确枷锁下,不敢率先动用武力或公然对抗中枢命令,因为那样就丧失了政治合法性,会成为“乱臣贼子”,天下共讨之。
可他万万没想到,陈恪竟然真的动了。
而且动得如此“合规”——用的是先帝赋予的合法权力,打的是“破坏国策”的正当旗号。
这让他的许多后续预案,瞬间落空。
可箭在弦上,安能不发?
如今,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
高拱案正在风口浪尖,朝野无数双眼睛盯着,尤其是那些被他打压或慑服的高拱余党、清流言官、乃至勋贵集团,都在等待他的态度。
是趁势彻底清算,将高拱势力连根拔起,巩固胜利果实?还是因为陈恪一纸奏疏就有所退缩?
如果退缩,哪怕只是流露出一丝犹豫或软化,底下那些依附他、指望他带领大家的势力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他外强中干,关键时刻顶不住压力?
更重要的是,慈圣皇太后李娘娘会怎么看他?
太后与他联盟,支持他斗倒高拱,是看重他果决狠辣、能稳住朝局、保障她们母子权位的能力。
如果连一个远在东南的陈恪的奏疏都能让他迟疑,太后是否会重新衡量,他张居正是否真的是那个能够压制一切反对声音的铁腕首辅?
是否会觉得,他并非那么可靠?
可如果不退缩,坚持对高拱案的严厉定性,对陈恪的奏疏置之不理或严词驳斥,同时追究其罢免许弘纲的“擅权”之罪……那就意味着与陈恪的公开决裂与正面冲突。
陈恪手握重兵,掌控财源,在东南根基深厚,一旦逼急了,会是什么后果?东南动荡?海疆不宁?甚至……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将这个可怕的念头压下。
他笃信,陈恪再有能耐,终究是大明的臣子。
他还敢造反不成?借他十个胆子!罢免许弘纲或许是他权力范围内的“任性”,但若真要与中枢对抗,那就是自绝于天下。
当务之急,是稳住朝局,彻底清算高拱余孽,将中央的权威树立得坚不可摧。
只有中枢铁板一块,才能应对任何地方的挑战。
许弘纲的账,可以稍后再算。
陈恪此番举动,看似犀利,实则也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和底线——他仍然试图在臣子的框架内解决问题,仍然顾忌造反的恶名。
那么,就让他看看,什么是真正的中央权威,什么是大势所趋。
“来人。”张居正的声音在寂静的值房中响起,冰冷而坚定,“将靖海侯陈恪为高拱求情之奏疏,发回内阁,着诸臣详议。告诉都察院和六科,高拱案关系国本,不可动摇。凡有为此贼张目,或借机攻讦朝政者,不论何人,一律严参。”
“至于许弘纲……其被罢免之事,着吏部、都察院速派干员前往南直隶查实情由。若确系其渎职而行权,则按律办理;若有不妥之处……”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确:抓住任何可能的疏漏,反击。
命令下达,值房重归寂静。
张居正望向窗外紫禁城巍峨的宫殿轮廓,心中那丝因陈恪反击而产生的波动,逐渐被更强大的自信和冷酷所取代。
陈恪,你终究是藩镇之臣。
而我,是宰执天下的首辅。
高拱已倒,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这大明的新天新地,容不得旧时代的权臣挡路。
这一步,我既已迈出,就绝不会后退。
国家动乱的风险诚然有。
但欲行非常之事,需冒非常之险。
他相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阻挠,都将是螳臂当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