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朔日,杭州。
靖海侯总督府签押房内,灯火通明至深夜。
陈恪负手立于巨幅东南海防舆图前,目光一寸寸掠过从辽东到广东的漫长海岸线。
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卫所、水寨、烽堠,以及近些年新建的炮台与了望塔。
徐渭侍立一侧,面色凝重,手中捧着一叠刚刚整理完毕的文书。
“侯爷,”徐渭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各镇新军主将、水师将领,共计三十七人,皆已接到密令。按八百里加急传递,最迟五日内,当可悉数抵达杭州。”
陈恪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朝中那边……”徐渭略一迟疑,“如此大规模的将领集结,恐难完全遮掩。京师耳目,不日必有所闻。”
“让他们看清楚。”陈恪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一种冰封般的决绝,“本督以倭海防吃紧为由,召集麾下将领议事,商讨防务部署,乃职责所在,名正言顺。张江陵若问,这便是答复。”
徐渭默然。
他太了解眼前这位靖海侯了——行事看似狂飙突进,实则步步为营。
此番突然召集东南新军所有高级将领,表面理由固然充分,但其真实意图,恐怕远非“商讨防务”四字所能涵盖。
这无疑是一步险棋,更是一记重锤。
一旦消息传出,朝野必将哗然。
三十余名手握实兵的将领齐集杭州,这等阵仗,自大明开国以来,除了太祖、成祖用兵时期,何曾有过?
在文官集团眼中,这已是近乎“聚将图谋不轨”的僭越之举。
但陈恪就这么做了,做得干脆利落,毫无遮掩之意。
“文长,”陈恪忽然转身,目光落在徐渭脸上,“你说,张太岳听闻此事,会作何想?”
徐渭沉吟片刻,缓缓道:“以张江陵之智,初闻必惊疑。然其性刚愎,自视极高,又新掌大权,正欲立威。依我浅见,他多半会认为……侯爷这是在虚张声势,以武慑文,迫朝廷在高拱案及东南新政诸事上让步。”
“虚张声势?”陈恪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说得好。本督就是要他这般想。”
他走回案前,提起狼毫,在一张空白奏疏折子上写下数行小字,随即合拢,递给徐渭:“这道奏疏,三日后发往京师。内容很简单——据报,倭寇残部与南洋新崛起的‘红毛夷’海盗勾结,有袭扰东南沿海之意。为保海疆无虞,本督已召各镇将领至杭州,重新划分防区,调整布防。请朝廷知悉。”
徐渭接过奏疏,心中凛然。这道折子一发,便是将事情彻底摆到了明面上。
先斩后奏,事后报备——靖海侯用最坦荡也最强硬的方式,告诉北京城:东南的兵,我说动,就能动。
“另外,”陈恪补充道,“水师那边,俞大猷、俞咨皋父子,务必请到。他们如今镇守闽浙海疆,位置关键。”
“俞家父子已接到钧令,正在赶来途中。”徐渭答道,稍顿,又低声道,“侯爷,俞家……毕竟与胡部堂渊源极深。胡部堂那边……”
陈恪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本督自有分寸。你去吧,按计划行事。”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便再没有回头路。
但他更知道,有些路,非走不可。
而靖海侯陈恪以“倭寇复起,调整防务”为由,紧急召集东南新军及水师所有高级将领齐聚杭州议事——这道消息,几乎在陈恪的奏疏尚未抵达通政司之前,就已通过各种隐秘渠道,在东南官场、士林乃至商贾圈中飞速传播。
惊疑,恐慌,揣测,兴奋……种种情绪在暗流中激荡。
寻常百姓或许只道是侯爷又要打倭寇了,议论几句便罢。
但在稍有见识的人眼中,这件事透着天大的不寻常。
三十余名将领!几乎囊括了东南五省所有一线统兵官!
其中不乏如戚继光、刘显、俞大猷这等威名赫赫的宿将,更有陈恪一手提拔、在平定南洋、扫荡倭寇中成长起来的新生代将领。
这么多手握重兵的武人齐聚一地,想干什么?
苏州,拙政园。
一场小范围的士绅聚会,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陈恪这是要反啊!”一个干瘦的老者拍着桌子,胡须颤抖,“聚将,聚将!自古只有谋逆造反,或是朝廷有大征伐,才会如此大规模地召集将领!他一个总督,凭什么?”
“王老息怒。”旁边一位中年士绅相对冷静些,但脸色同样难看,“他用的名目是‘防倭’、‘调整防务’,表面文章做得十足。朝廷……朝廷现在恐怕也拿他没办法。”
“防倭?骗鬼呢!”另一人冷笑,“南洋都被他打穿了,倭寇早在嘉靖末年就被打得七零八落,这些年偶有小股流窜,何须如此兴师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