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方逢时还是有些不放心,“若陈恪并非虚张声势,而是真的……”
“他不会。”张居正断然道,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自信,“陈子恒此人,我了解。他有抱负,有手段,甚至有些……超越时代的狂想。但他骨子里,仍是士大夫。他看重身后名,看重历史评价。扯旗造反,遗臭万年,他不会选这条路。他此番动作,无非是想争取一个与朝廷,与我,平等对话的资格,甚至是想逼朝廷承认其在东南的特殊地位。可惜……”
张居正微微摇头,嘴角掠过一丝冷嘲:“他打错了算盘。这大明的天,只有一个太阳。任何想要分辉的星辰,最终都只能陨落。”
值房内的气氛,因张居正这番斩钉截铁的分析,似乎轻松了一些。众人又商议了一番如何应对陈恪奏疏、如何加强北方边防以防万一等具体事宜,方才散去。
待众人离开,值房内重归寂静。
张居正独自坐在案后,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奏疏抄本上,久久未动。
真的……只是虚张声势吗?
他想起多年前,在翰林院,第一次与那个少年状元深谈。
那时的陈恪,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洞察,谈及边患、财政、吏治,每每有惊人之语。
他曾以为,那是共图大业的同道。
何时起,他们走到了今日这般你死我活的地步?
是理念分歧?是权力争夺?还是……道不同,终不相为谋?
张居正缓缓闭上眼,将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压下心头。
无论如何,路已选定,便只能走下去。
为了胸中抱负,为了大明中兴,任何挡路者,都必须清除。
陈恪,你若识相,便该知道进退。
若冥顽不灵……
张居正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绝。
杭州,胡宗宪府邸。
时已入夜,秋雨淅淅沥沥,敲打着庭院的芭蕉,更添几分凄清。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踏着湿滑的青石板路,悄然驶至胡府侧门。
车前只跟着两名牵着马的随从,皆低头不语,气息沉稳。
马车停稳,帘幕掀开,一道身影利落地跃下。
来人未戴冠,只以青玉簪绾发,身披一袭半旧的黑绒大氅,面容在灯影下半明半暗,唯有一双眸子,在雨夜中亮得惊人。
正是靖海侯陈恪。
门房是个跟随胡家多年的老仆,闻声探头,待看清来人面貌,浑身一震,险些惊呼出声,连忙用手捂住嘴,慌不迭地拉开侧门,躬身将陈恪迎入,又对那两名随从做了个“请稍候”的手势,便匆匆在前引路。
陈恪对府中路径似乎颇为熟悉,步履沉稳,穿过几重寂静的院落,径直来到后院书房所在。
书房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灯火,一道略显佝偻的身影映在窗上,正在灯下读书。
老仆上前,轻轻叩门,低声道:“老爷,有……有客到。”
“何人夜深来访?”胡宗宪的声音从内传出,带着一丝倦意与疑惑。
不待老仆回答,陈恪已上前一步,推门而入。
书房内,胡宗宪坐在一张宽大的圈椅中,手中还握着一卷《孙子兵法》。
他骤见陈恪闯入,他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极复杂的情绪——惊讶,了然,最终化作一片深沉的凝重。
他放下书卷,缓缓起身,挥手示意老仆退下,关上房门。
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炭盆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空气中弥漫着陈年书卷与墨香的味道。
“胡公。”陈恪拱手,声音平静。
“子恒。”胡宗宪还礼,目光在陈恪脸上停留片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夜深雨急,子恒突然驾临寒舍,想必有要事。”
陈恪依言坐下,解下已被雨水打湿些许的大氅,随意搭在椅背上。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胡公,我以为,到时候了。”
七个字,平静无波。
胡宗宪却沉默了。
他当然明白陈恪在说什么。隆庆三年,陈恪从海外匆匆赶回,赴任前曾绕道杭州,与他有过一次长谈。
那时,陈恪便曾隐晦地提及,大明朝局已深陷泥潭,非触及根本之改革,不足以挽狂澜于既倒。
言语之间,已隐隐有“不破不立”之意。
只是当时,胡宗宪以为那更多是激愤之语,是抱负难伸的慨叹。
没想到,时隔数年,在这万历新朝初立且张居正如日中天之际,陈恪竟真的将这句话,摆到了台面上。
“侯爷,”胡宗宪的声音干涩,“可知此言……是何等分量?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身死族灭,遗臭万年!”
“我知道。”陈恪点头,语气依旧平稳,“正因知道,所以才说,到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