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彪道:
“是。孔子曰:‘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刘宏点点头:
“那朕再问你,孔子有没有说过,‘刑不上大夫’?”
杨彪道:
“有。《礼记》云:‘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
刘宏道:
“好。那朕再问你,孔子有没有说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杨彪愣住了。
刘宏道:
“孔子还说,‘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朕不想被斩去左趾,朕想,那些大夫,也不想被斩去左趾。既然不想,为什么要把这个刑罚,加在他们身上?”
杨彪说不出话。
刘宏看向王允:
“王司徒,您说呢?”
王允沉默片刻,缓缓道:
“陛下圣明。臣……无话可说。”
辩论持续到第三天。
三天来,李膺和王允、杨彪等人你来我往,争论不休。支持肉刑的,有二十三人;反对肉刑的,有三十七人。剩下的,都在观望。
刘宏一直没有表态。
他只是静静地听,静静地看。
第三天傍晚,太阳西斜,殿内光线渐暗。
刘宏终于开口:
“诸卿,听了三天,朕有一个想法。”
殿内一静。
刘宏道:
“肉刑之废立,不只是刑法之事,更是人心之事。朕想废,是觉得它太残忍。王司徒不想废,是觉得它有必要。两者都有道理。”
他顿了顿,继续道:
“既如此,不如各退一步。”
王允一愣:
“陛下的意思是……”
刘宏道:
“斩左趾,改为铁钳胫。斩右趾,改为髡钳五年。宫刑,改为流放三千里,终身戍边。劓刑,改为髡钳三年。墨刑,改为笞二百,髡钳一年。”
他看向李膺:
“李卿,你觉得如何?”
李膺想了想,缓缓道:
“陛下圣明。铁钳胫,虽仍钳制肢体,但不伤筋骨,不毁关节。犯人带着铁钳,仍可劳作。髡钳五年,虽苦,但五年后,头发还能长出来,人还是完整的人。臣以为,可行。”
刘宏又看向王允:
“王司徒,您觉得呢?”
王允沉默片刻,缓缓道:
“陛下圣明。臣……遵旨。”
刘宏点点头:
“好。那就这么定了。从今日起,斩左趾改为铁钳胫,斩右趾改为髡钳五年,宫刑改为流放三千里,劓刑改为髡钳三年,墨刑改为笞二百髡钳一年。”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群臣:
“传朕旨意:将此新规,刻于石碑,立于廷尉府前。今后凡有刑案,依此执行。”
群臣俯首:
“臣等遵旨!”
五月初一,将作监。
陈墨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图纸。图上画着几样东西:铁钳胫、髡钳、铁枷。
铁钳胫,是用铁打成的两个半圆环,环的内侧包着皮革,以防磨破皮肉。两个半圆环合起来,用锁锁住,套在小腿上。犯人戴着这个,可以走路,可以干活,但跑不快,跳不高。
髡钳,是套在脖子上的铁环,同样包着皮革。犯人的头发被剃光,脖子上套着铁环,以示羞辱。
铁枷,是套在手上的木枷,重约十斤,让犯人无法自由活动。
陈墨看着那些图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三天的辩论,他都在场。他亲眼看着李膺和王允针锋相对,亲眼看着刘宏最后拍板。他知道,这个结果,是妥协的结果。
但他也知道,妥协,有时候是最好的结果。
“大匠。”身边的匠师公输明低声道,“这铁钳胫,要做多少?”
陈墨想了想:
“先做一千副。斩左趾改为铁钳胫,以后用得上。”
公输明点点头,又问:
“那髡钳呢?”
陈墨道:
“也做一千副。髡钳五年,以后也会用。”
公输明领命而去。
陈墨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图纸,久久不语。
他忽然想起昨天李膺说的话:
“铁钳胫,虽仍钳制肢体,但不伤筋骨,不毁关节。犯人带着铁钳,仍可劳作。”
他喃喃道:
“好。能劳作,就还有希望。”
五月十五,廷尉府门前。
又一座新碑立起来了。
碑高三丈,宽一丈,用整块青石雕成。碑身正面,刻着四个大字:
“刑期无刑”
背面,是密密麻麻的刻字,记录了《新律》中关于肉刑改革的条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