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才重新抬起头,看向你,眼神中的探究已尽数转化为一种深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凛然。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属于“同道”的疏离与正式,不复之前的随意:
“原来杨先生,是坤字坛奚坛主亲自派来的人。失敬,失敬。” 他顿了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点,补充道,话语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奚坛主新晋上位,执掌坤字坛,百废待兴,便能得杨先生这般……干才效力,看来坤字坛重建,指日可待。奚坛主,好眼光。”
这话表面是客套的恭维,实则暗藏机锋。既点明了你与奚可巧的“隶属”关系(至少在他眼中如此),也试探着你对太平道内部权力格局(尤其是奚可巧这个新任坛主地位)的了解,更隐晦地评估着你在奚可巧麾下,或者说在太平道(至少是坤字坛)内部的“分量”与角色。
你将他的每一丝反应都尽收眼底,心中冷静地分析着他情绪与态度的微妙转变。你并未去接“奚坛主的人”这个话头,也无意解释你与奚可巧的真实关系。那样只会越描越黑,且不符合你此刻需要营造的、略带神秘与超然的形象。只是淡然一笑,那笑容云淡风轻,仿佛他提及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伸手,从容地将那份文书重新收回怀中,动作自然,如同收起一张寻常的银票。然后,你才抬眼,迎着他审视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带着一种就事论事的坦诚:
“粟家主言重了。‘效力’二字,愧不敢当。在下不过一介商贾,行走四方,求的不过是个‘利’字。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此乃本分。与奚坛主之间,亦仅有数面之缘,此番差事,一则是贵教所需药材,恰与在下经营的货品相合;二则,奚坛主所付酬劳,也算公道。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你略作停顿,目光清澈地看着他,语气转淡,带着一丝明确的界限感:“至于贵教内部,各位天师、坛主之间的……渊源纠葛,人事更迭,在下乃一外人,无意,也无力过问。生意场上,只谈买卖,不论其他。粟家主以为如何?”
你这番话,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强调只是“雇佣关系”和“公平交易”,完全符合你“唯利是图”的商人身份定位,巧妙地避开了被贴上“奚可巧心腹”或“太平道外围”的标签。同时,那句“各取所需”,也暗示了你并非奚可巧的附庸,而是有独立利益诉求、可进行平等交易的“合作者”。最后那句“只谈买卖,不论其他”,更是划清了界限,表明你无意卷入太平道内部的派系纷争,姿态超然,却也暗含“若想合作,便谈利益,莫扯其他”的潜台词。
粟永仁显然听懂了你的潜台词。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长期身处权力漩涡养成的警惕性并未完全消除。他沉吟着,手指依旧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似乎在衡量你话语的真伪与份量。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谨慎:“杨先生快人快语,倒是个爽利人。既然如此,先生此来,除了交割这批药材,完成与奚坛主的约定,想必……先生自身,或者说,先生代表的‘庆余堂’,亦或另有要事,需与在下,或与枼州这边,有所接洽?”
他将问题抛了回来,既承认了你“合作者”的身份可能性,又将焦点引向你个人的“目的”,试图从你的回答中,进一步判断你的真实意图与背后可能代表的势力。
你看着他,知道初步的试探与身份铺垫已经完成,是时候抛出第一个真正有分量、能搅动他心绪、并引出后续话题的“信息炸弹”了。
你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这个姿态既显郑重,又不会显得过于具有攻击性。压低声音,语气带上了一丝凝重,与先前谈论生意的口吻截然不同,仿佛在分享一个重大的、令人不安的秘密:“粟家主,实不相瞒。在下此来,除了公事(交割药材),确有一事,萦绕心头多时,百思不得其解,如鲠在喉。既已与粟家主相见,又蒙款待,心中困惑,不吐不快。想向家主请教一二,或许,也算是……给家主,提个醒。”
“请教不敢当,杨先生但说无妨。粟某洗耳恭听。” 粟永仁目光一凝,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全神贯注。他从你的语气和神态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你微微吸了口气,仿佛在整理思绪,然后才缓缓开口,语速放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
“在下押运这批药材,自蜀入滇,一路行来,道听途说,江湖传闻颇多。其中有一事,传得沸沸扬扬,言之凿凿,令在下心中着实难安。听说……贵太平圣教,在滇黔之地,近两月来,遭遇连番重创,有不下二十余处重要堂口,被人以雷霆手段,连根拔起,彻底抹去。更有数十位修为不俗、执掌一方的渠帅、香主级的好手,陨落殆尽,尸骨无存。此事……不知是江湖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