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话音不高,但在寂静的花厅中,却如同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块,激起了清晰的涟漪。你一边说,一边密切观察着粟永仁的反应。
果然,听到你提及此事,粟永仁的脸色控制不住地微微一变。尽管他城府极深,瞬间便强行稳住了面部表情,但眼中一闪而逝的阴霾、痛楚、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怒,却未能逃过你锐利的目光。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沉默,在花厅中弥漫了数息,只有夜风吹动轻纱的细微声响。
他端起茶杯,似乎想借喝茶的动作掩饰心绪,但杯沿在唇边停留了一瞬,终究还是放下了。他缓缓点头,声音比之前干涩了许多,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奈:
“确有此事。此乃我圣教……近数十年来,未有之重大损失。教中上下,无不痛心疾首。” 他顿了顿,目光抬起,紧紧盯着你,语气中带上了明显的探究,甚至有一丝急迫,“杨先生突然提及此事,莫非……先生沿途听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线索?或是对此事……另有见解?”
他将你的“请教”和“提醒”,理解为了你可能掌握某些内情或特殊情报,这也正是你期望引导的方向。
你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忧虑”,以及一种“旁观者清”的分析神态,微微蹙眉道:“线索谈不上,见解也未必正确。只是在下走南闯北,见识或许不多,但听过的奇闻异事、江湖掌故却也不少。此事……细细想来,总觉得有些地方,颇为蹊跷,难以自圆其说。”
你见粟永仁凝神倾听,便继续用那种条分缕析、冷静客观的语气说道:
“其一,江湖传言,皆将此事归咎于‘飘渺宗’。飘渺宗固然神秘莫测,传承悠久,实力深不可测,但据在下所知,其宗门远在天山缥缈峰,门人稀少,行事风格虽亦正亦邪,难以捉摸,但向来超然物外,极少大规模涉足中原纷争,更遑论如此深入滇黔腹地,耗时费力,进行这等有计划、有组织、几乎犁庭扫穴般的大规模剿杀。这与其一贯的行事作风,似乎……颇有不符。此为其一疑。”
你的分析,首先质疑了“飘渺宗”作为凶手的合理性,从动机和行事风格上提出了疑问。
“其二,” 你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仿佛要穿透表象,直指核心,“退一步讲,即便飘渺宗真与贵教有某种不为人知的宿怨,执意报复。但她们又是如何能如此精准、迅捷、且悄无声息地,同时掌握贵教分散在滇黔各地、隐藏极深的二十余处堂口的具体位置、内部防卫情况?更重要的是,她们如何能精准掌握各堂口渠帅、香主的动向——尤其是他们前往总坛申诉,以及从总坛返回各自地盘的具体路线、时间、乃至随行人员多寡?这需要对贵教内部的人员调度、信息传递、乃至某些隐秘的联络方式与路线偏好,有着极深、极细致的了解,甚至……”
你故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深深地望进粟永仁的眼底,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甚至,需要有权限极高、地位关键的内应,长期、稳定地提供情报,并可能在外围进行配合、掩护,方能做到如此干净利落,不留活口,更几乎不留任何可供追查的物理痕迹。否则,以贵教在滇黔经营多年的根基与严密性,绝无可能被一击至此,且事后连凶手的尾巴都摸不到。此为其二疑,亦是最大之疑。”
你的分析,层层递进,逻辑严密。不仅再次质疑了“飘渺宗”的作案能力,更将矛头直指太平道内部——存在“权限极高、地位关键的内应”!这个猜测,无疑比外部存在一个强大神秘的敌人,更让人感到恐惧、猜疑,也更能解释为何袭击如此精准、难以防范。这恰恰是太平道高层(至少是粟永仁这个层级)心中可能隐隐存在、却不敢或不愿深想的、最可怕的梦魇。
粟永仁的脸色,在你抽丝剥茧般的分析下,已经变得十分难看。最初的镇定与从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惊怒、后怕、以及深深不安的凝重。
他何尝没有思考过这些疑点?
只是总坛早已定调,白骨天师亲赴云州调查后,似乎也认可了“飘渺宗因月羲华旧怨报复”的说法,高层或许出于稳定人心、避免内乱等考虑,有意无意地压制了其他猜测。如今,被你这位“局外”的商人,如此清晰、冷静、毫不留情地剖析出来,他心中那被强行压下、却始终未曾消散的疑虑与不安,如同被投入火种的干柴,瞬间熊熊燃烧起来,几乎要灼伤他的理智。
“杨先生的意思是……” 粟永仁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与干涩,他看着你,眼神复杂,既希望你能给出一个不同的、不那么可怕的答案,又恐惧你真的说出那个他最不愿意面对的猜测。
你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也没有继续深入“内鬼”这个话题。那样会显得你过于热衷太平道内斗,也可能引起他对你身份的进一步怀疑。你巧妙地话锋一转,仿佛思维跳跃,又仿佛这一切分析最终都指向了一个更宏大的背景。你身体向后靠了靠,换了一个略显放松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