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在宽阔平缓、水色略显浑浊的河道上,继续向着这片金色平原的腹地行驶了大约四个时辰。日头逐渐西斜,将天边的云彩染成绚烂的橙红与紫金,也为无边无际的稻海镀上了一层更加厚重、仿佛流淌着熔金的光泽。空气温暖而湿润,混合着河流的水汽、稻禾的清香以及远处村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炊烟气味。除了船桨划破水面的单调声响,以及偶尔掠过水面的水鸟啼鸣,四野一片宁静,只有风吹过无边稻浪发出的、低沉而连绵的沙沙声,如同大地沉睡中的呼吸。
就在这单调的行进与宁静的暮色中,前方河道转弯处,一座城池的轮廓,如同巨兽的脊背,缓缓地、沉默地自地平线上隆起。
起初只是低矮的连绵阴影,随着小船的靠近,那阴影迅速变得清晰、立体,最终化为一座实实在在、矗立于平原之上的巨大城池。当它的全貌完整地呈现在你眼前时,一种时空错位般的恍惚感,瞬间攫住了你。
这座城,与周遭充满异域风情的村落、高耸的金色稻禾、以及远处苍茫的山影,格格不入。它完完全全,是依照中原汉地州府的规制与风格建造而成,甚至带着几分前朝——或许是大齐鼎盛时期——都城建筑的恢弘余韵。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道高大、厚重、在夕阳下呈现出青灰色的城墙。墙基由巨大的条石砌成,坚固无比;墙身则是大块的青砖垒叠,砖缝勾抹得十分平整。城墙高度目测超过三丈,顶部设有整齐的垛口,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座突出墙体的马面,上面耸立着了望用的箭楼。箭楼飞檐斗拱,虽然距离尚远看不清细节,但那轮廓分明是汉家样式。城墙外环绕着一条目测宽达五六丈的护城河,河水引自洛瓦江支流,水流平缓,在夕阳下泛着粼粼波光。一座包着铁皮的厚重木制吊桥,此刻正平放于河上,连接着城门与对岸的道路。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座巍峨的城门楼。楼高数层,歇山顶,覆盖着深色的筒瓦,在夕阳下泛着幽光。城门洞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牌匾,上面以苍劲雄浑的隶书,镌刻着两个大字——“新安”。
“新安”……你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是“新近安定”之意,还是寄寓了“新建家园、永保安宁”的期盼?无论哪种,都透着一股属于开拓者与殖民者的浓烈命名风格。将一片化外之地,按照心中故土的模子,硬生生复制、建造出来,并冠以充满归属感与统治意味的名字,这背后是强烈的文化自信,还是深藏心底的乡愁与执念?或许兼而有之。
“客官,咱们船小,只能送到这里。您要想去下游,就搭他们那些河船好了。”船夫一边解释着,一边将小船撑向城外的一处渡口。
这渡口规模不小,以坚固的原木搭建,停泊着数十艘大小不一的船只,有类似你们乘坐的“穿山艇”,也有更大的货运平底船,甚至还有几艘装饰较为华丽、带有舱室的客船。码头上人来人往,装卸货物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旅人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显得颇为繁忙。
你和曲香兰付了剩下的船资,踏上码头坚实的木板,很快便融入了流向城门的人流之中。
走近了观察,你愈发感受到这座“新安城”人口的复杂与等级的森严。
人流大致可以分为几类,服饰、气质、神态迥然不同,彼此之间界限分明。
数量最多、也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身着灰色或青色道袍、头梳道髻的太平道弟子。他们年龄不一,年轻者意气风发,年长者神情严肃,但普遍脸上带着一种居于统治地位的不自觉倨傲。他们或单独行走,或三五成群,所到之处,其余行人无不下意识地放缓脚步,微微侧身,低头垂目,为其让出道路,脸上露出敬畏、恭顺乃至惧怕的神情。这些道士,是这座城市毋庸置疑的上层。
其次是衣着光鲜的汉人。他们大多穿着绸缎制成的长衫或员外服,头戴方巾,有些人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玉扳指或金戒指,腰间挂着玉佩香囊,身后跟着一两个小厮。这些人神情精明,举止间带着商贾特有的圆滑与算计。他们在面对太平道弟子时,会立刻换上殷勤甚至略带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口称“道长”;但在面对其他阶层时,那种优越感便不加掩饰。他们是这座城市商业与财富的掌控者,是“二等公民”。
再次是皮肤黝黑、身材相对矮小的本地土着。他们几乎都穿着染成深蓝或赭色的麻布短衫和宽脚裤,许多人不穿鞋或仅着草鞋。他们大多沉默寡言,低头行走,背负重物,或从事着清扫、搬运等粗活。几乎每个人的脖颈上,都戴着那个黯淡的青铜项圈。他们的眼神大多空洞麻木,如同蒙尘的珠子,只在偶尔瞥见路边丢弃的食物残渣,或监工手中的皮鞭扬起时,才会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前者是渴望,后者是恐惧。他们是这片土地的原住民,如今却是最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