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汉人富商笑得见牙不见眼,脸上的皱纹都挤成了菊花,一边手脚麻利地收钱、验看成色(用牙咬金币,或用小刀刮擦银币表面),一边用夹杂着简单异国词汇和丰富手势的、带着浓重江南口音的官话,费力地反复解释着用法(比如比划着洗脸、开瓶的动作,模仿洗澡的样子),气氛热烈而嘈杂,空气中弥漫着金币碰撞的脆响、商人的吆喝、买家的惊叹以及浓烈的、混合的体味。
你极有耐心地等待着,小口地吃着那碗味道浓烈、足以掩盖任何表情波动的米粉,直到这一波购买热潮渐渐平息,异国商人们抱着用粗布或油纸仔细包裹好的“战利品”,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甚至有些狂喜的表情(仿佛买到的不是日用品,而是某种具有神秘力量的圣物)散去,那几个汉人富商也开始清点堆在面前木箱里那堆黄白之物与闪亮的石头,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狂喜,并开始整理摊位上所剩无几的商品时,你才放下见底的粗瓷碗,用袖子随意地抹了抹嘴,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带着几分拘谨、几分好奇、几分读书人式清高与和善的复杂微笑,慢步踱了过去,在距离摊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拱了拱手。
“几位老板,生意兴隆,恭喜发财。在下冒昧,打扰一下。”你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适度的客气与书卷气,对着那个看起来像是领头、面皮白净、蓄着短须的中年富商说道。
那富商刚刚完成一笔数额惊人的交易(你瞥见木箱里至少有几十枚金币和几块不小的宝石),心情正是极好,见你也是一身汉人打扮,气度从容,言谈有礼,不似寻常苦力或地痞,便也客气地回了一礼,用那软糯的江南官话道:“这位客官,客气了。可是也对咱这从中原带来的稀罕物感兴趣?”他指了指摊位上所剩无几的香皂和奶粉,语气中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热络,“品质绝对上乘,童叟无欺,就剩这点啦!”
你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探究之色,仿佛在努力回忆着什么,指了指那些商品,用一种不太确定、带着求证意味的语气缓缓说道:“不瞒老板,在下杨仪,乃是从滇黔云州那边过来的游学士子。方才在一旁观望,见几位老板所售之物,样式……颇为眼熟。似乎……曾在云州地界,一处唤作‘供销社’的杂货铺子里,见过类似之物。心下好奇,故有此一问。不知几位老板,可是从云州……或是类似之处购得此物?”
你这话说得不疾不徐,咬字清晰,尤其是“云州供销社”几个字,说得格外清楚,确保对方能听真切。话音未落,那领头的白净富商,以及他旁边正在弯腰收拾钱箱的另一位胖商人,脸色几乎同时微微一变,手中动作顿住,眼中迅速闪过一抹警惕与审视之色,目光如同刷子般在你身上重新、仔细地打量了一圈,从你的发髻、面容、衣衫、双手,再到你脚上那双沾了些许泥泞但质地不错的布鞋。
那领头富商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蹙,脸上生意人的热络笑容收敛了几分,试探着反问,语气依旧客气,但已带上了明显的疏离与探究:“哦?客官是……云州供销社的人?”他特意在“供销社”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同时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胖子,后者悄然挪动了半步,看似无意,实则隐隐封住了你侧翼的退路。
你心中冷笑,脸上却立刻摆出被误解的惶恐与失笑,连忙摆手,语速稍快,带着急于澄清的急切解释道:“老板误会了,天大的误会!在下区区一介书生,屡试不第,心中烦闷,这才离乡游学,增长见闻,哪里是什么供销社的人。只是前些时日游历至云州,偶然在那‘供销社’里见过几样新奇玩意儿,包装形制与老板们所售颇为相似,心中好奇,故有此一问。绝无他意,绝无他意!唐突之处,还望海涵。”你的态度诚恳,解释合理,将一个有些书呆子气、喜欢追根究底却又胆小怕事的游学士子形象演绎得惟妙惟肖,尤其那句“屡试不第”,更是瞬间将“落魄”与“无害”的标签牢牢贴在了自己身上。
听到你明确否认,又见你言辞恳切,神情自然,不似作伪,那领头富商脸上的警惕之色才稍稍退去,但并未完全消散。他与你身旁那胖商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那胖子不易察觉地微微摇了摇头,似乎示意“不必深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领头富商这才仿佛松了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生意人的笑容,但语气中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与套近乎的意味,用那软糯的江南口音说道:“哎呀,原来是中原游学的同乡啊,失敬失敬!在这天涯海角之地,能遇到读书人,真是难得,难得!”
他话锋一转,开始用一种推心置腹又略带炫耀的口吻诉苦兼套近乎,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同为“中原人”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