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微微颔首,对她的反应和初步的谋划还算满意。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一只已完成使命的信鸽:“去吧,谨慎行事,如履薄冰,莫要打草惊蛇。我要的,是铁证如山,是在所有人面前,让她无可辩驳。”
“是!奴婢谨记!”奚可巧恭敬应声,不再有丝毫迟疑或旖旎之念,身形如鬼魅般悄然后退,滑至窗边,如同她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那浓稠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夜色之中,瞬息间便消失不见,只留下窗外枝叶极其轻微的晃动,以及室内似乎淡了一缕的甜腻香气。
房间内重归寂静。青铜雁鱼灯的火苗轻轻跳跃了一下,将你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扭曲。你坐回紫檀木椅中,身体微微后靠,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冰凉的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规律的、几不可闻的嗒嗒声。封下菊是钉,李道玄是饵,姜聚诚是困兽,太平道众是趋光的飞蛾,奚可巧是你手中的线……棋盘已渐清晰,棋子各就各位,杀局隐隐成形。但不知为何,你的心头始终萦绕着一丝极淡、却挥之不去的疑虑,如同精美玉器上的一道微小裂痕,看似无碍,却可能影响整体的完美。
这疑虑的焦点,便是那位“天算子”李道玄。
他的出现时机太过巧妙,恰好在太平道内部分裂、姜聚诚束手无策、大会濒临崩溃的绝境时刻。他的表演天衣无缝,情绪、言辞、证据(人皮图、星辰石)环环相扣,极具说服力。他提出的“黄金城”计划,无论是其巨大的诱惑力,还是指向身毒这个“软柿子”的方向,都完美契合了你驱虎吞狼、将太平道这股祸水引向域外、同时消耗其自身、并让朝廷平稳接收滇黔的战略需求。一切顺利得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为你铺路,将最合适的棋子送到你最需要的位置。
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你从不相信完美的巧合,只相信精心设计的必然,或者,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你尚未完全理解的“势”在推动。
你怀疑,在他那看似精明算计、一心为己、借太平道之力谋取私利的表象之下,是否还隐藏着更深层的动机?
他是真的仅仅是一个被财富冲昏头脑、精于算计的赌徒,还是某个庞大计划中自觉或不自觉的一环?
是否存在另一个与你对弈的“棋手”,同样在利用李道玄,甚至利用你的布局,达成其不可告人的目的?
还是诸如祆教、甚至大周朝廷内部某些隐秘势力布下的暗子?
李道玄本身,是否也察觉到了什么,将计就计?
你那近对一切尽在掌控的偏执,绝不容许有任何超出预期、无法洞悉的变数存在。即便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也需彻底排查,防患于未然。而探查一个人心底最深的秘密、最真实的动机,还有比在他毫无防备、潜意识主宰的梦境中更直接、更难以伪装的地方吗?
一夜无话。次日,你依旧留在秋风会馆这处看似平静的院落中,未曾踏出半步。你品着会馆奉上的、还算不错的滇红,翻阅着几卷从枼州书肆购来的、关于身毒风物与历史的杂记野史,更多时间则是在静室中盘膝而坐,将心神沉入对【天·五气轮转交合法】的进一步推演与体悟之中。
此法玄奥精深,涉及阴阳化生、五行轮转之根本妙理,你越是沉浸,越觉其博大浩瀚,气机在体内依照玄妙轨迹流转不息,神与意合,对天地间那无形无质却又无所不在的五行生克、阴阳转化之理,有了更深的体会。窗外的喧嚣、太平道徒的躁动、枼州城微妙的气氛变化,似乎都与你无关。
直到夜幕再次降临,星斗浮现,万籁俱寂,秋风会馆也陷入沉睡。
子夜时分,阴阳交汇,正是常人睡眠最深、精神壁垒最为松弛之时。
你于静室中盘膝而坐,双眸微阖,调整呼吸,将自身状态调整至空灵澄澈的巅峰。神念如无形无质的水银,自眉心祖窍缓缓流淌而出,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如同轻柔的夜雾,笼罩了整个秋风会馆。会馆中每一道呼吸,每一次心跳,甚至虫豸在砖缝间的爬行,都清晰地映照在你的“心湖”之中。很快,你便锁定了一个气息——平稳、悠长、深沉,带着一种惯于思考者特有的、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完全沉寂的轻微思维涟漪。那属于“天算子”李道玄。他住在会馆东侧一处较为僻静的独立小院,此刻已陷入深度睡眠,精神壁垒松弛,正是探查的绝佳时机。
你的神念如同最耐心的猎手,缓缓靠近,轻柔地触碰着那片属于李道玄的、沉睡中的精神领域。与封下菊那杂乱无章、充满扭曲幻象与祆教诡异符号的精神世界截然不同,李道玄的梦境领域呈现出一种异样而刻板的“秩序感”。它并非混沌一片,也非清晰连贯的叙事,而更像一处经过精心整理、分门别类存放的记忆库藏与思维回廊。表面平静无波,仿佛结冰的湖面,但冰面之下,却能感受到稳固的结构、井然的逻辑,以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