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日的航行在封下菊混杂着伤痛、困惑与隐隐恐惧的观察中过去。当海轮终于缓缓驶入那片海域,远方地平线上,一座与交州港气象迥异、却同样令人震撼的崭新都市轮廓逐渐清晰时,她知道,此行的终点——安东府,到了。
如果说交州港是力量与效率的展现,那么眼前的安东港,就是这种力量源泉的集中爆发。港口规模比交州更为宏大,数条笔直深入海湾的巨型防波堤和栈桥,如同巨人的臂膀,环抱出一片风平浪静的深水良港。港口内,大小船只穿梭如织,其中那些喷涂着黑烟、造型各异、体量远超传统帆船的蒸汽轮船比例明显更高。码头上,钢铁的轨道纵横交错,冒着白烟的蒸汽机车头拖拽着一长列满载货物的平板车厢,在港区内隆隆驶过。起重机的数量更多,型号更大,运转不息。海岸后方,不再是单纯的市镇轮廓,而是大片大片整齐排列的厂房,无数高耸的烟囱刺向天空,喷吐着或浓或淡的烟柱,在天空形成一片工业特有的灰色云盖。空气中,海风的咸腥与煤炭、钢铁、油脂、化学制品等混合的工业气息更为浓烈。更远处,隐约可见更高的建筑轮廓,以及更复杂的轨道网络。
这里的一切,都充斥着一种蓬勃而粗犷的生机,一种与古老田园牧歌或传统市井繁华截然不同、属于钢铁时代的韵律。封下菊趴在船舷边,望着这完全陌生的景象,几乎忘记了身上的伤痛,只剩下一种近乎窒息的茫然。这就是那个男人掌控的、或者说深刻影响着的“安东府”?这哪里还是她理解中的“府城”,分明是一个从传说中走出、属于巨人国度的奇异城市。
海轮缓缓靠港。你的归来,没有鲜花,没有仪仗,没有前呼后拥的迎接。你就像最普通的旅客一样,提着简单的行李,带着步履蹒跚、面色苍白的封下菊,随着拥挤的人流,走过长长的、微微晃动的木质舷桥,踏上了安东港坚实的水泥码头。
你没有走向港区外那些明显更华丽、更气派的马车,也没有前往那座在无数厂房与货栈中依然显得鹤立鸡群、高耸宏伟的“新生居总务大楼”。你知道,那里是整个新生居商业帝国运转的中枢,此刻定是人头攒动,各方消息、无数决策在那里汇聚流转,忙碌异常。你没有兴趣立刻去搅动那已然高速运转的庞大机器。
你带着封下菊,穿过喧嚣的港区,走入同样繁忙但格局井然、街道宽阔的城区。这里行人如织,车马粼粼,有穿着体面的商人、职员,有脚步匆匆的工人,也有挎着篮子叫卖的小贩。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五花八门,其中不少挂着新生居或其关联产业的标志。路面是硬实的碎石或水泥铺就,颇为平整。偶尔有打着铃铛的轨道公共马车叮叮当当地驶过。
步行了约莫两刻钟,你在一栋看起来颇为寻常、甚至有些不起眼的灰色三层小楼前停下。小楼样式简洁,墙体似乎是某种预制的板材拼接而成,与周围一些砖石或木结构的建筑相比,显得格外朴素,唯独门窗用料扎实,擦拭得一尘不染。楼前没有牌匾,只有门侧钉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镌刻着“新生居社长办公室”几个朴素的字。
这里,就是你执掌这个日益庞大的工业与商业王国的核心所在。没有巍峨的宫殿,没有森严的护卫,只有这栋低调、实用、毫不显山露水的三层小楼。
你推开通往二楼的厚重木门。一股熟悉的气味瞬间扑面而来——那是上好的檀香静静燃烧后留下的淡雅余韵,混合着一种女性身上特有的、成熟而优雅的馨香,以及纸张、墨水特有的味道。这气味让你紧绷了多日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
你的目光落在宽大办公桌后面。
一个穿着朴素灰蓝色工装、身形却依旧玲珑有致的绝美妇人,正端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专注地批阅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午后的阳光从她身侧高大的玻璃窗斜斜洒入,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她乌黑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几缕发丝轻柔地垂落在白皙的颈侧。脸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眸子沉静而专注,偶尔因看到什么而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头,或用纤细的食指推一下微微滑落的镜架。
那曾经母仪天下、在深宫之中被珠翠华服包裹的容颜,此刻洗尽铅华,不施粉黛,却因这份全神贯注的工作姿态,而散发出一种迥异于宫廷贵气的、知性而干练的光彩,沉静,从容,仿佛手中批阅的不是枯燥的报表文书,而是她甘之如饴的乐章。
大周太后,你的情人,梁淑仪。
你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放松,久别重逢的欣喜,以及一丝只有彼此才能懂的、隐秘的灼热。你没有出声惊扰,只是反手,轻轻却又坚定地,将办公室的房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间可能的一切声响。
然后,你迈开脚步,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猎食者般的压迫感,向她走去。靴底踩在光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