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杨社长,不瞒您说,我……我相中了一个姑娘。”他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哦?”这倒真是出乎你的意料。庄无道风流半生,阅女无数,什么样的绝色尤物没见过?如今竟会用“相中了一个姑娘”这般质朴甚至笨拙的措辞。
“是……是前阵子从滇黔那边送过来的,嗯,就是您安排上头接收的那批……‘周姓女子’里的一个。”庄无道解释道,似乎怕你误会,又赶紧补充,“她是个身毒人,年纪比我小不少,我们的话,她也说不太利索,我比划半天,她也就能听懂个大概。”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柔和起来,那是一种沉浸在某种温暖思绪中的光芒。
“但她人好,真的。手脚勤快,眼里有活儿,会做饭,会缝补,把分给我们的那个小单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她不爱说话,就喜欢坐在窗户边,看着外面的树啊,鸟啊,一看能看半天,脸上带着笑,安安静静的。我下了工回去,锅里总有热着的饭菜,衣服破了,不知什么时候她就给补好了,针脚细密得很。”
火车拉响汽笛,前方出现了一个弯道。庄无道熟练地减速,扳动道岔手柄,动作稳健。
“我这大半辈子,睡过的女人,数都数不过来,妖的、媚的、纯的、野的,什么样的都有。可夜里醒来,身边躺的是谁,有时候自己都迷糊。说句话,九句真的里面夹一句要害你的假的,日子久了,自己也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更别提什么枕边人的知心话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沧桑,也有释然。“现在,年纪上来了,也折腾不动了。就想着,有这么个人,能一起安安稳稳吃顿饭,晚上回来有盏灯亮着,能说两句不用琢磨、不用防备的闲话,哪怕她听不懂,就坐那儿听着,点点头,笑笑……挺好。真的,挺好。就她了。”
他没有说任何山盟海誓,没有描述那女子如何美貌动人,只是絮叨着最平凡的生活细节,描述着一种他前半生从未拥有、甚至不屑一顾的“安稳”。但正是这份平凡,在这充满了钢铁轰鸣与灼热气息的火车驾驶室里,却显得如此真实而动人。
你静静听着,心中感慨万千。昔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江湖与朝堂都视为棋盘的绝代枭雄,如今最大的心愿,竟是与一个语言不通、来自遥远异邦的平凡女子,守着一点微末的薪俸,一间简陋的屋舍,过一种“晚上回来有盏灯亮着”的寻常日子。
这何尝不是一种最深刻、也最彻底的“悟”与“得”?
你点了点头,伸手在他那沾满油污的工装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那是一个男人之间表示认可与祝福的动作。
“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等你们定下日子,记得告诉我一声。”
火车开始减速,远处,西山矿区那如同巨大伤疤般的露天矿坑和密密麻麻的厂房、高炉、烟囱已经映入眼帘。庄无道拉动刹车闸,巨大的钢铁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刺耳而悠长的“吱嘎”声,伴随着喷涌的白色蒸汽。
车停稳了。你起身,准备下车。
庄无道看着你,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眸里,竟有些许水光闪动。他知道,以你的身份地位,届时未必能亲至,但这一句承诺,一份心意,对他而言,已是莫大的尊重与祝福。这艘在欺诈与背叛的惊涛骇浪中漂泊了半生的破船,终于在此刻,找到了可以安心停靠的平凡港湾,而这港湾的基石,某种程度上,正是眼前这个年轻人所缔造的新秩序与新世界。
“喜酒我未必赶得上喝,”你跳下驾驶室,站在坚实的月台上,回头对他说道,“过些日子,我就得回京了。不过,礼我会让又冰备下。庄师傅,”你用了这个最普通、也最郑重的称呼,“祝你往后日子,平安顺遂,得偿所愿。”
庄无道站在驾驶室门口,朝你用力挥了挥沾满煤灰的手,脸上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灿烂而朴实的笑容。
你转身,走向那片沸腾的矿山。
西山矿区,这片曾经被安东府几个小门派和地痞流氓垄断的石灰矿山、充满了奴工血泪、死亡与绝望的土地,如今已然脱胎换骨,成为新生居工业体系中最强劲的心脏之一。
巨大的露天矿坑如同大山的伤口,开采作业面已高达数十丈,岩壁被开凿出层层阶梯状的平台,无数矿工蚂蚁般在其上劳作。高耸的蒸汽起重机如同钢铁巨人,伸展着长长的吊臂,将装满矿石的巨大抓斗从坑底提起,转移到等候在一旁的火车车厢上。铁轨如同蛛网般在矿区蔓延,小型的蒸汽机车拖着长长的矿车,在坑道与选矿厂之间穿梭不息,喷吐着浓烟与蒸汽。选矿厂里,破碎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将大块矿石粉碎;水洗槽中,泥浆翻滚,依靠比重分离出精矿与废石。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煤烟味、硫磺味、矿石的粉尘以及汗水蒸腾的气息。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蒸汽的嘶鸣、机器的轰鸣、工人的号子、指挥的哨音……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