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感如同无声的海啸,迅速而无可阻挡地席卷了他的意识。那层湿纸紧贴皮肤,彻底隔绝了空气的流通。他本能地想要闭气,但肺部储存的空气正在飞速消耗,胸腔如同被铁箍紧紧捆缚,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带来火烧火燎的剧痛。心跳如失控的战鼓,在耳膜内疯狂擂动,震得他头晕目眩。试图吸气,吸入的只有浸透了纸张的冰冷水汽,带来更深的绝望与濒死的灼痛。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如此冰冷地笼罩下来,仿佛一只无形而有力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将他坚定不移地拖向冰冷、黑暗、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二张、第三张浸透冰水的桑皮纸,被毫不留情地、一层层叠加覆盖上去。纸张的厚度在无情地增加,那可能存在的透气孔隙在迅速减少,直至彻底消失。
灰袍僧人的脸庞因为急剧的缺氧,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着:从死灰变为涨红,继而转为一种几近黑色的可怖紫绀。额头上、太阳穴附近,乃至脖颈处的所有血管都如同扭曲盘结的毒蛇般暴凸出来,在皮肤下疯狂跳动,仿佛下一刻就要不堪重负,轰然炸裂。
他的眼球可怕地向外凸出,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几乎要夺眶而出,死死地瞪着前方无尽的虚空,目光中的凶狠与狂热早已被一种源自生命最底层、最原始、最纯粹的恐惧所彻底取代。
他的胸膛如同破损漏气的风箱,剧烈地起伏、抽搐、痉挛着,却吸不进哪怕一丝救命的空气。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最后挣扎又像是溺水者沉没前最后的、徒劳的嘶鸣,声音越来越微弱,越来越绝望,如同风中残烛。
第四张、第五张湿透的、冰凉滑腻的桑皮纸,接踵而至,毫不迟疑。
他的挣扎开始变得无力,身体的剧烈颤抖逐渐平息,只剩下濒死般的无意识抽搐。瞳孔开始不可抑制地放大,眼神涣散,失去了焦点。绝对的黑暗从意识深处弥漫开来,迅速吞噬一切。幻觉如同最恶毒的藤蔓,在他濒临崩溃的意识土壤中疯狂滋生、蔓延、缠绕。他仿佛真的沉入了无边无际、冰冷彻骨、没有一丝光亮与声音的深海,无法想象的沉重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的躯体,要将他每一根骨头碾碎。
无数滑腻不可名状的冰冷海草,或是某种深海怪物的触须,缠绕上他的四肢、脖颈、躯干,将他向下拖拽,拖向那永不见天日、更深、更黑暗、连时间都凝固的深渊。
无边的恐惧,混合着极致的窒息痛苦,彻底淹没了他的神智。那被经年累月洗脑灌输的狂热信仰,那对“真空家乡”极乐世界的虚妄向往,在这最原始、最直接的生命威胁与濒死恐怖幻觉面前,如同烈日下的残雪,迅速消融、瓦解、崩溃。
“说,还是不说?”陈玉谨冰冷的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天外传来,又像是直接在他濒临破碎、被黑暗与幻觉充斥的意识深渊最底部响起,带着一种不容抗拒、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绝对力量。
“我……我……”
灰袍僧人的意志,终于在那无休止的窒息、冰冷、黑暗与恐怖幻觉的轮番碾压下,彻底崩溃。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是渴望从这无尽痛苦中立刻解脱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当第六张湿漉漉、象征着更深层地狱的桑皮纸被拿起,即将覆上,那冰冷的触感甚至已经贴近他脸颊皮肤时,他喉咙深处,终于挤出了一丝微弱到几乎听不见、模糊到难以辨认、却清晰标志着防线瓦解的气音,同时,他那被铁链锁住、沾满血污的头颅,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地点动了一下。
力士的动作立刻停下,精准得如同尺子量过。他迅速放下第六张纸,从腰间取出一把薄如柳叶的窄刃小刀,刀锋在灯光下闪过一泓寒光。他上前,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将那五层已经因为呼吸的水汽、体温以及血污而变得半干、紧紧黏合在灰袍僧人口鼻处的桑皮纸,从边缘开始,一层层、缓慢而稳定地剥离、揭下。每揭下一层,都伴随着皮肉与半干纸浆被轻微撕扯开的、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以及刑架上那具躯体更加剧烈、更加痛苦的倒气与痉挛。
“嗬——!嗬——!咳咳咳!呕——!!”
当最后一层湿纸离开面部,冰冷而带着浓重石灰与血腥混合气味的浑浊空气,重新涌入那几乎要炸裂的肺部的瞬间,灰袍僧人如同一条被抛上岸边、濒死的鱼,猛地、剧烈地弹动了一下,牵动铁链哗啦乱响,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混合着剧烈到撕心裂肺的咳嗽、无法抑制的干呕、以及贪婪到近乎掠夺的倒气的可怕声响。
他张大嘴巴,如同离开水的鱼,大口大口、贪婪而痛苦地喘息着,仿佛要将整个刑房内所有污浊的空气都吸入肺中。眼泪、鼻涕、口水混合着脸上残留的冰水与血污,一同肆意横流,将他那张因窒息而紫黑、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涂抹得狼狈不堪,如同恶鬼,哪还有半分先前那狂信徒的凶悍与偏执模样。
你这才缓缓踱步上前,停在距他不过三尺之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具在刑架上抽搐、喘息、涕泪横流的狼狈躯体。你的目光平静依旧,却带着一种洞悉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