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忽然不抖了,稳得像一块石头,“您别查了。”
包拯看着她。
阿萝低下头,把脸埋在寝衣里。声音从布料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查不出的。那件事……死了太多人。太后死了,柳妃死了,沈昭死了,常公公死了,周文和死了,秋月死了。死了这么多人,您还没查出来吗?”
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泪了。只有两道干了的泪痕,亮亮的,像两条干涸的河。
“他们不想让您查出来。”她说,“他们什么都可以做。杀人,放火,改脉案,换桂花。他们什么都可以做。您呢?您能做什么?”
包拯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来,看着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阿萝看着他的影子,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把寝衣展开,平铺在膝盖上。她用手指抚平那个被泪水洇湿的“慎”字,一下,一下,又一下。
“大人,”她的声音很轻,“太后死的那天晚上,我在暖阁外面当值。我听见了。”
包拯的目光猛地一凝。
阿萝没有抬头。她的手指还在那个字上,一下一下地抚着。
“我听见有人在暖阁里说话。不是太后一个人。是两个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一个说:‘你来了。’另一个说:‘我来了。’”
她的手停住了。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什么都没有。静得能听见蜡烛在烧。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抬起头,看着包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泪,没有火,没有灰。只有一片很深的、很安静的、什么都看不见的黑。
“过了很久,那个人出来了。从我面前走过去。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包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看清了吗?”
阿萝摇头。“没有。雾太大了。只看见……”
她顿了顿。
“只看见他左边那只眼睛,是假的。”
包拯的呼吸停了。
假眼。陈三眼。
可陈三眼,已经死了。死在刑场上,死在所有人的面前。
还是——他从来没有死过?
包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阳光在他肩上慢慢地移,从左边移到右边。他的影子在地上转了一个角度,从短变长,又从长变短。木棒槌还在地上,被阳光晒得发烫。河水还在流,哗,哗,哗。
阿萝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她把寝衣叠好,抱在怀里,向包拯行了一礼。
“大人,”她说,“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我也说了。您回去吧。别来了。”
她转过身,向浣衣局里面走去。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大人。”
“嗯。”
“太后说‘慎之还在’的时候,还说了三个字。”
包拯的手,攥紧了。
阿萝的声音从门里飘出来,轻得像风。“她说——‘别找了。’”
门关上了。
包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阳光把门板晒得发白,门上的漆皮翘起来,一片一片的,像快要脱落的皮肤。木棒槌在地上,滚了一层灰。河水的腥味还挂在鼻腔里,涩涩的,苦的。
他转过身,向院外走去。公孙策从廊下迎上来,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走。
走出浣衣局的门,走上夹道。夹道很窄,很暗,两边的墙很高。头顶还是一线天,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他们的脚步声在两侧的高墙之间来回弹射,发出空洞的、闷闷的回响。
“大人,”公孙策终于开口,“那个人,是陈三眼吗?”
包拯没有回答。他走在前头,步子很大,很稳,和来的时候一样。
“慎之还在。别找了。”他喃喃着,声音很轻。
公孙策的背脊一阵发凉。“大人,您觉得,太后说的‘别找了’,是什么意思?”
包拯停下来。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夹道里的风从另一头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她知道。”他说,“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慎之是谁。知道他会来。知道他会杀她。可她不说。她宁愿死,也不说。”
他转过身,看着公孙策。
“她怕的不是死。她怕的是——说了之后,那些死了的人,白死了。”
公孙策的呼吸停了。
包拯转过身,继续走。他的背影在夹道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那一头的亮光里。
公孙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跟上去。
夹道里,风还在吹。呜呜的,像有人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