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也带着远处码头上那些人的吆喝声。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变。
想变成有钱人家的太太,想变成不用下地干活的女人,想变成可以自己选、自己走的人。
可想了半辈子,什么也没变。
还是嫁了那个男人,还是生了孩子,还是被卖了,还是当了两年不是人的东西。
“樱,你让他走吧。我不想见他。”
樱点点头,走出去。
那个男人还蹲在石狮子旁边,看见樱出来,连忙站起来。“阿玉,你娘呢?我想见你娘。”
樱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这个男人,以前在她眼里很高大,像一座山,像一棵树,像天。
现在她站在台阶上,他站在台阶下,她看见他头顶的白发,看见他弯着的腰,看见他那双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手。
他老了。
可她也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蹲在墙角、等着被卖的小女孩了。
她是樱。有名字的人。有地方住的人。
有娘疼的人。有殿下护着的人。
“我娘不想见你。”
男人的脸白了。“阿玉,我是你爹。”
“你是我爹。你把我卖了,换了三袋米。你又把我娘卖了,换了几个钱。你是我爹。可你是我爹,又怎么样?”
男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樱看着他。
“你走吧。以后别来了。我娘有我养。不用你操心。”
男人站在那里,不肯走。“阿玉,我错了。我以后改。你让我见见你娘,跟她说句话。”
樱没理他,转身往回走。
男人在后面喊。“阿玉!阿玉!”
走进门,把门关上。
关上门,站在门后面,靠着门板,眼泪流下来。
不是为他哭,是为自己哭,为娘哭,为那些跟她娘一样、被卖了、被忘了、没人找的女人哭。
花站在廊下,看着女儿回来,看着她脸上的泪。“他走了?”
樱点点头。“走了。”
“他还会来吗?”
“不知道。”
花沉默了一会儿。“樱,你说,我是不是应该见他?他毕竟是你爹。他毕竟跟我过了那么多年。”
樱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娘,您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这是您的事,不是他的事。您的事,您自己说了算。”
花看着女儿,笑了。
这是她来岛津家之后,第一次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千鹤山上的雾气,可樱看见了。
“樱,你教我。教我怎么做人。做了半辈子东西,不知道怎么当人了。”
樱也笑了。“好。我教您。先从端茶开始。”
母女俩在廊下坐下,面前摆着一只茶杯。
樱双手捧着杯子,举到齐眉,慢慢放下来。“您看,手要这样捧。不能太高,太高了像敬神。不能太低,太低了像施舍。要刚刚好,让喝茶的人一伸手就能拿到。”
花学着她的样子,捧起杯子。
手在抖,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一桌。
樱没说话,把水擦干,又倒了一杯。
花又捧起来。手还在抖,可这回没洒。樱点点头。“好。再来。”花又捧起来。这回不抖了。
“樱,这茶是给谁喝的?”
“给殿下喝的。殿下每天从山上回来,累得很。喝一杯热茶,就不累了。”
“那你以后天天给他倒。”
樱点点头。“天天倒。”
远处,千代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
她想起自己学端茶那天,也是手抖,也是洒了一桌。
樱也是这样,不说话,擦干,倒满,再来。
她觉得,樱教她的,不只是端茶。是做人。做人,就是从端一杯茶开始的。
茶端稳了,人就稳了。人稳了,日子就稳了。
日子稳了,就不用怕了。
傍晚,李晨从山上回来。樱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温的,七分满。
她双手捧着,举到齐眉,慢慢放下来。
“殿下,请用茶。”
李晨接过来,喝了一口。“好。比昨天的好。”
樱低下头。“是娘教的。”
李晨看着站在廊下、手足无措的花。
花低着头,不敢看他。李晨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花,以后你就住这儿。有什么需要,跟樱说。”
花跪下,想磕头,李晨扶住她。“别跪。以后别跪了。”
花的眼泪又流下来了。“殿下,谢谢您。谢谢您救了阿玉,又救了我。谢谢您让她变了个人。谢谢您让我知道,人还能这么活。”
“不是我能。是樱自己能。她想活,就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