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
那是他第一次对人类说话。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地“开口”。
“这就是‘情感’吗?”铁砧-7问。
晶体人形没有回答。
因为它不知道答案。
但铁砧-7知道。
他低头,看着那颗嵌在胸口的玻璃珠。
一百三十七年了,它一直在发光。
淡淡的、微弱的光芒。
就像那个小女孩的笑脸。
就像那句“谢谢”。
就像所有那些无法被计算、无法被量化、无法被逻辑解析的东西。
“是的,”他轻声说,“这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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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动的轮椅停在“归园”最高的那座山坡上。
从这里望出去,可以看到整个新纪元城的轮廓,可以看到远处那个正在缓缓旋转的“火炬一号”主星门,可以看到更远处那片淡淡的、若隐若现的光芒——那是人类联邦已经探索过的星域,那是三十七个文明共同生活的家园。
“很美吧?”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雷动没有回头。
“很美。”他说。
陈远走到他身边,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说,”陈远开口,“你最近又在‘看’了。”
雷动点了点头。
“看到什么了?”
雷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很多。”
“多到什么程度?”
“多到……”雷动闭上眼睛,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奇怪的表情——不是疲惫,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很难描述的东西,“多到我有时候分不清,哪个是‘真实’,哪个是‘可能’。”
一百三十七年前,当他和天帝的本质彻底融合之后,他就获得了某种奇怪的能力——他能“看”到“可能性”。
不是预言未来,不是预测概率,而是真正地“看”到那些在无数个平行时间线里同时上演的、无数的“可能”。
在其中一个“可能”里,林风没有穿越,艾瑞斯大陆被异兽吞噬,人类文明彻底灭绝。
在另一个“可能”里,“寂静终焉”没有被净化,整个银河系都被改造成了绝对秩序的几何图形。
在第三个“可能”里,他——雷动——在当年那个选择面前,没有走进天帝的驾驶舱。他活了下来,活了很久很久,娶妻生子,过完了普通的一生。
在第四个“可能”里,他进去了,但没有撑过那场试炼。他的意识在天帝的融合中彻底消散,什么也没有留下。
那些“可能”无时无刻不在他眼前闪烁。
一百三十七年来,他没有一天不在“看”着它们。
“哪一个是真的?”曾经有人问他。
“都是真的。”他说。
“那我们现在这个呢?”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这个,是我们选择的。”
山坡上,晚风轻轻吹过。
陈远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驾驶天帝、一击扫荡整个机械坟场的传奇英雄,如今只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风烛残年的老人。
“累吗?”他问。
雷动想了想。
“累。”他说,“但那种累,和你想的不一样。”
“那是什么样?”
雷动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淡淡的、若隐若现的光芒。
那是三十七个文明共同生活的家园。
那是无数人用生命换来的家园。
那是他曾经守护过的家园。
“那是‘可以累’的累。”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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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归园”里举行了一场小小的晚餐。
人不多——莉亚、雷动、铁砧-7、陈远、雷雨。
还有麻雀。
医疗舱里的林焰,也“参加”了——他的床被推到了餐桌旁边,麻雀把他的头稍微垫高了一点,让他也能“看”到桌上的饭菜。
当然,他什么也没吃。
但麻雀还是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
“万一他今天醒过来呢?”她说,“万一他饿了呢?”
没有人笑她。
一百三十七年了,没有人笑过她。
晚餐很丰盛。
菜是雷雨种的,肉是从联邦农场直接空运来的,酒是陈远珍藏了一百多年的老酒。
“来,”陈远举起酒杯,“敬——”
他顿住了。
敬什么?
敬英雄?在座的每一个人,哪一个不是英雄?
敬未来?未来已经在这里了,三十七个文明共同生活的未来,不就是他们当年拼命争取的东西吗?
敬过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