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他脸上每一条细微的纹路都照得清晰。他没有说话,只是提起朱笔,在那表文的末尾,缓缓批了数行字: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安心养病,余事莫问。身后事,朕自有安排。所需医药,尽取于内府,不必惜费。”
批完,他放下笔,对侍立的内侍道:“即刻送去上阳宫,让杜恒念给顺阳王听。”
内侍捧着批复,恭敬退下。
李贞这才站起身,走到寝殿一侧的暖阁。武媚娘正坐在榻边,就着灯光看一本账簿,见他进来,抬眼看来。
“孝儿上了请罪表。”李贞在她身边坐下,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言辞恳切,悔恨交加。”
武媚娘放下账簿,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温暖而稳定。“这孩子……若能早几年明白,何至于此。”她叹息一声。
“他这病,”李贞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郁结于心,非药石可医。怕是……难了。告诉太医,尽力而为吧。另外,让杜恒……私下拟几个谥号备着,要……合乎其宗室亲王身份,也……留些体面。”
“嗯。”武媚娘点头,她明白李贞的意思。人死债消,给一个过得去的谥号,是对死者的最后一点宽容,也是给活人,给天下人看的态度。
就在李贞与武媚娘相对无言,殿内只闻更漏声声之时,殿外传来急促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慕容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没有进来,只是微微躬身。
李贞和武媚娘对视一眼。李贞起身,走到殿门前。
慕容婉低声,语速平稳而清晰:“三方均已动手。汴州,刺史高谦、奸商周福海及仓吏吴四等一干人犯,于各自府邸、商铺、仓库中被同时拿下,搜出未及转移的赃粮、假账及部分往来密信。
狄大人正在连夜突审。洛阳,前兵部郎中侯景明及其联络的数名商人、吏员被捕,从其书房暗格中搜出与汴州往来密信及部分金银。
其中一名皇商孙宁,经查,与宫中的孙小菊乃是兄妹,其商行资金流动巨大,与侯景明及数名可疑官员有不明款项往来,已被控制。
军中,泄密校尉王猛及其同伙三人被秘密拘押于别所,初步审讯,其供认受侯景明指使,传递军中轮防消息,但坚称不知侯景明背后主使,只以重利诱之。目前,三处口供正在交叉比对。”
慕容婉顿了顿,继续道:“侯景明态度强硬,暂未开口。但其书房搜出的密信中,有数封提及‘太原故人’,语气恭敬。孙宁则惊慌失措,反复声称自己只是正常经商,与侯景明乃借贷关系,对其它一概不知。
不过,搜查其宅邸时,发现数件来源可疑的古玩珍宝,疑似宫中旧物,正在核验。”
李贞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在灯火映照下,幽深如寒潭。
“太原故人……”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好啊,看来朕的这位好侄儿,临了临了,倒是说了句实话。‘已故的太原郡公’……李元嘉的儿子。韩王李元嘉,朕的这位好王叔,果然是闲不住。”
他看向慕容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继续审。告诉怀英和程务挺,撬开他们的嘴,尤其是侯景明。朕要知道,除了已经揪出来的这些,还有谁藏在暗处。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慕容婉躬身:“是。”
“孙宁那边,”李贞略一沉吟,“暂时封锁消息,特别是宫里。孙才人那里,先不要惊动。告诉下面的人,把证据给朕钉死。”
“明白。”
慕容婉的身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殿外的黑暗里。
李贞站在门口,夜风吹动他鬓边的几丝白发。他望着北方,那是太原的方向,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这重重夜色,看到那位素来以“雅士”自居的韩王,李元嘉。
“装神弄鬼。”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冷得像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