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
正月末,汴州、洛阳、军中三处对阴谋案犯的审讯,几乎在同时取得了关键突破。
首先崩溃的是汴州那个仓吏吴四。狄仁杰没用什么大刑,只是将搜查到的假账、以及从他家中起出的、远超其俸禄所能购置的宅院地契、金银珠宝一一摆在他面前,又“不经意”地提起他家中老母幼子。
吴四瘫软在地,涕泪横流,供出了刺史高谦如何指使他篡改账目、勾结米商周福海倒卖仓粮,所得巨利,高谦拿大头,周福海拿中头,他和其他几个经办小吏拿小头。
至于这些钱流向何处,他只知道高谦定期会让他将一部分金银换成便于携带的汇票,送往洛阳几个指定的商号,具体给谁,他一概不知。
紧接着,在确凿的证据和吴四的指认下,米商周福海也扛不住了,交代了他如何利用商路,将部分赃款通过地下钱庄洗白,并暗中收购一些来路不明的货物,包括疑似前朝宫廷流出的珍玩,运往洛阳、太原等地销售。
他承认与洛阳的前兵部郎中侯景明有“生意往来”,但坚称只是正常借贷和货物买卖,对侯景明的政治图谋“毫不知情”。
压力来到了洛阳的侯景明这边。这位被贬的前官员起初还摆出清流架势,斥责程务挺“罗织罪名,构陷忠良”。
但是当慕容婉将搜查到的、他与高谦、周福海往来的密信,其中提到了粮食转运、资金调度,甚至有隐晦提及“太原”的字样,以及从孙宁等商人处查获的、与他有关联的巨额不明资金流水,还有军中校尉王猛指认曾收他钱财传递消息的供词,一一摆在他面前时,侯景明的脸色开始发白。
慕容婉没有逼问,只是用那双清冷的眼睛看着他,语气平淡:“侯郎中,你是进士出身,熟读律法。这些信件、账目、口供,单拿出一件,或许还可辩驳。
如今环环相扣,人证物证俱在,你觉得,大理寺和刑部的老爷们,会信你‘毫不知情’,还是信这铁证如山?”
侯景明的额头渗出冷汗,但仍在强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老夫与高谦、周福海,不过是旧识,有些银钱往来。与孙宁等,亦是正常商事。至于王猛,纯属诬陷!老夫早已远离兵部,要军中消息何用?”
“哦?正常商事?”慕容婉拿起一份从孙宁宅邸搜出的礼单副本,念道:“‘敬献侯公:前朝御制白玉蟠螭镇纸一对,鸡血石山子一座,金丝楠木镶宝插屏一扇……’
侯郎中,孙宁一个商人,出手如此阔绰,只为与你做‘正常’生意?还是说,你这位‘旧识’,对古玩珍奇,有特别的嗜好?而这些物件,经初步查验,似有宫禁流出之嫌。需要请内侍省和将作监的大匠来,一一核验吗?”
侯景明的呼吸粗重起来。
慕容婉又拿起另一份文书:“还有,你通过周福海,从汴州粮案中分润的银钱,一部分用于在洛阳收购商铺田产,另一部分,则通过多次辗转,最终流向太原的几个商号。太原……侯郎中在太原,有何故旧?
需要我提醒你,已故的顺阳王,在病中曾呓语‘太原郡公误我’吗?”
“太原郡公”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侯景明头顶。他猛地抬头,看向慕容婉,眼中充满了惊骇。
他没想到,对方查得如此之深,连李孝的呓语都知道了!
慕容婉放下文书,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侯景明,你背后的人,保不住你。顺阳王已薨,有些线,已经断了。你现在交代,是戴罪立功,或许还能留条活路,保全家小。”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若继续顽抗,谋逆大罪,是什么下场,你比我清楚。你不在乎自己,难道也不在乎你家满门,你那刚刚考中明经的儿子?”
最后的心理防线,被“家小”和“谋逆”彻底击溃。
侯景明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汗水浸透了他的中衣。
良久,他嘶哑着嗓子,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吐出几个字:
“是……是沈天河,沈公指使我……”
“沈天河?”程务挺眉头一皱,“前任太子少保,致仕多年、在洛阳以诗画会友、素有清名的沈天河?”
“是……是他。”侯景明颓然道,“我当年在兵部,曾蒙他提携。他被罢官后,心怀怨望,常言今上……不,是太上皇,牝鸡司晨,重用商贾,败坏祖宗法度,与民争利。
他联络了一批对新政不满的旧臣、失了田亩优免的勋贵,还有……还有觉得被冷落的宗室,暗中串联,积蓄力量。汴州的粮食,是为了囤积物资,必要时可煽动流民。
军中的消息,是为了了解朝廷动向,必要时或可制造混乱。与孙宁等商人结交,是为了筹集钱款,并借助他们的商路网络传递消息、转移物资。与太原那边,也有联系,似乎是与太原郡公的旧部……”
他断断续续,将所知和盘托出。一个以沈天河为核心,串联失意官员、受损勋贵、心怀不满的宗室边缘人物、甚至可能勾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