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眼睛透过门缝打量着苏承锦。
目光先落在他脸上,又从上到下扫过他的衣着。
不是缉查司的制服。
不是衙役的打扮。
也不是赵家人常穿的那种绸面料子。
普通的青灰色长袍,料子一般。
那双眼睛又越过苏承锦的肩膀,看了一眼台阶下面站着的顾清清。
同样的打量,从头到脚。
门缝又开了几寸。
“你是什么人?”
苏承锦没有直接回答。
“不是衙门的人,也不是赵家的人。”
“这两条够不够先让我进门?”
门缝里的那双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苏承锦站在那里,手拢在袖中,姿态松弛。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多解释,就那么等着。
巷子里的风从身后吹过来,掀了一下他袍角的下摆。
门吱的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
开门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仆。
穿着粗布衣裳,但浆洗得干净平整。
腰板还直,不驼,走路的时候肩膀端得稳当。
两鬓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但五官端正,不像是寻常人家的仆役。
苏承锦迈过门槛的时候,余光扫到了老仆身后站着一个人。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少年站在门后的廊柱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
杖头朝上,握得用力。
他的身量还没长开,瘦,个子不高,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袄。
少年的眼睛盯着苏承锦,目光里的戒备没有任何遮掩。
苏承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老仆将门在身后关上。
门闩重新插好,上面一道,下面一道。
然后他弯腰,把那团草纸重新塞进了门缝里。
前院不大。
一棵老柳树长在院子东侧的角落里,树干上缠着几圈麻绳。
柳条垂下来扫在地面上,没人修剪。
院子西侧靠墙放着一张石桌和两条石凳,石凳上落了一层灰,灰上面有几片枯黄的柳叶。
甬道两侧的花池里种着几丛兰草。无人打理的样子,叶片歪歪扭扭,有几片尖端已经枯萎发卷。
苏承锦跟在老仆身后走在甬道上。
他的目光没有看两侧的景致,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青砖地面。
地面上有新的划痕。
长条形的,在甬道正中延伸了一段,深浅不一。
苏承锦的目光顺着划痕的方向往回看了一眼。
院门后面的墙根处,靠着一条木门闩。
门闩比普通农户用的粗了一倍,两端绑着铁皮,铁皮上还包了一层布,是为了防止夜里上闩时发出声响。
苏承锦收回目光,没有出声。
老仆引着两人穿过前院,走向正堂。
正堂的门帘挂着,但没有放下来,卷在门楣的铜钩上,露出堂内的布置。
堂内摆设简素。
正中一张红木主案,案面擦得干净,上面什么也没摆。
两排木椅分列左右,每边三把,椅子上没有铺垫子,红木面裸着,靠背上的雕花磨得光滑。
墙上挂着一幅中堂。
白底黑字,写的是耕读二字。
字体浑厚端方,是有功底的人写的。
落款在右下角,但纸色泛黄,落款的墨迹已经褪得看不清名字了。
靠东墙有一张条案,案上码着十几卷书册,书册摞得整整齐齐,但封面上落了一层薄灰。
书册旁边放着一方砚台,砚池里的墨干了,凝成一层黑壳,裂出几道细纹。
苏承锦把这些逐一收入视线。
这个正堂已经很久没有人坐下来读书写字了。
也很久没有正式待过客。
老仆伸手朝客位的方向引了引。
“请坐。”
苏承锦在左侧第一把椅子上坐下。
顾清清在他下首的第二把椅子上落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老仆转过身,朝后堂走去。
脚步声穿过正堂后面的门帘,消失了。
那个握着擀面杖的少年没有跟去。
他靠在正堂门口的柱子旁站着,手里的擀面杖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身子靠着柱子,肩膀一高一低,但眼睛始终没有从苏承锦和顾清清身上移开。
苏承锦看了门口一眼。
少年穿着的那件灰色短袄,袖口处磨破了一小块,但用针线补过了。
针脚密实,一针压着一针,缝得整整齐齐。
苏承锦收回目光,没有跟少年搭话。
后堂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不止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