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过头,看向门口靠着柱子的少年。
少年攥着擀面杖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苏承锦和蒋应德之间来回转了两趟。
蒋应德微微点了一下头。
少年咬了一下牙,把擀面杖往柱子上一靠。
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正堂里只剩三个人。
苏承锦收回目光,看着对面的蒋应德。
“蒋先生教了多少年书?”
蒋应德的回答没有停顿。
“三十一年。”
“教出了多少学生?”
蒋应德沉默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挪了挪位置。
“记不清了。”
苏承锦点了一下头。
“连蒋先生的父亲、祖父教的算在一起呢?”
蒋应德抬起眼睛。
“蒋家三代人,教出来的学生遍布卞州十三个县府。”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
没什么炫耀的意思。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手拢回袖中。
“这便是赵家要动你的原因。”
蒋应德默不作声,因为他心里也清楚。
苏承锦看着他。
“蒋先生心里清楚,赵家递上去的那三条罪名,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蒋家三代人积攒下来的这些学生。”
“这些人在各县各府做事,蒋先生说一句话,他们听。”
“赵逢源说一句话,他们不一定听。”
蒋应德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这才是蒋家的命根子,也是蒋家的催命符。”
正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墙上那幅中堂在微风里颤了一下,卷轴底部的木棍碰在墙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蒋应德的手指在案面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他的目光从苏承锦脸上移开,扫过坐在下首一直没有说话的顾清清,又收回来。
“你到底是谁?”
苏承锦端起茶几上放着的空杯子,看了一眼杯底,又放回去。
“蒋先生别急,先说正事。”
脚步声从廊道那头传回来了。
少年端着一个旧茶盘走进来。
茶盘是暗红色的漆木,盘上放着一把陶壶和三只粗瓷杯,杯子已经倒满了茶水,热气升腾。
少年走到蒋应德面前,先弯了一下腰,双手将茶盘端平,把第一杯茶递给蒋应德。
蒋应德接过,搁在案面上。
少年转过身,走到苏承锦跟前,把第二杯茶递过来。
动作没什么毛病,但先后顺序摆得明明白白。
苏承锦伸手接过茶杯。
他的目光从杯子上抬起来,落在少年的脸上。
少年的表情绷着,嘴角往下撇了一丝,下巴微微扬起,一副你要说什么就说的架势。
苏承锦笑了笑。
没说什么。
少年把剩下那杯茶放在顾清清手边的茶几上,直起身退到门口,重新靠回柱子旁边。
他没去拿擀面杖,但站的位置刚好挡在擀面杖前面,手背贴着柱身。
苏承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涩味在舌根上挂了一层。
他把茶杯放下。
“蒋先生,我问你三件事,你如实答我。”
蒋应德端着茶杯没喝,手指搭在杯沿上,指腹摩挲着。
“你问。”
“第一件事。”
苏承锦的身子往前倾了一寸。
“蒋家现在还有多少人?”
蒋应德的手停了一下。
“连老仆和家眷在内,二十三口。”
“蒋某本人,妻子一人,长子一人,长媳一人,次子一人。”
“胞弟一人,弟媳一人,侄儿两人。”
“家中老仆四人,帮仆三人。”
“长子有一儿一女。”
“其余皆是上了年纪的长辈。”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分。
“家父已经卧床不起。”
苏承锦把这些数字在脑中过了一遍。
他点了一下头。
“第二件事。”
“蒋家目前的银钱粮食还能撑多久?”
蒋应德沉默了。
这个问题比第一个难答得多。
它等同于向一个陌生人交出自己的底牌。
家底厚还好说,家底薄了,开口就矮了三分。
蒋应德的目光落在茶杯里的水面上。
茶叶沉在杯底,碎末浮在上面,打着圈。
“粮食还够一个半月。”
“银子……不多了。”
他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