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默默将老大夫送到院门口,背影沉默如石。
而阿刀瘫坐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头,老大夫那句“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早已把她最后一点力气碾成了灰。
把老大夫送出关墙,朱由校压低声音问:“老先生,这‘极乐丹’里头,到底掺了什么?”
老大夫脚步一顿,侧过脸打量他一眼,眉头微蹙:“大人既知极乐丹之名,怎还来问这等根底事?”
“我……”
朱由校喉头一哽。他晓得这名字,全因应天府知府陆峰曾咬牙提过——佛子正是拿这药,一粒一粒喂进他嘴里,把他变成牵线木偶。
今日阿金翻白眼、口吐白沫、指甲抠进砖缝的模样,又像根针扎进他脑仁里。念头一转,才猛地串起来:她怕是早被佛子灌过这玩意儿!可药里究竟熬了些什么,他真是一窍不通。
见他眼神发空,老大夫捻须轻叹:“极乐丹主料,是福寿膏。性寒,味涩如胆汁,小剂量能退高热、镇咳喘,可一旦沾上,便如藤蔓缠骨,越勒越紧。百年前,太医院就把它从药典里生生剜了出去。”
“福寿膏!”
朱由校心头轰然一震,血都凉了半截。
这名字像烧红的铁钎,直直捅进祖辈传下的记忆里——那不是药,是鸦片!是蚀骨销魂的鬼火,是让百万壮丁瘫成软泥的毒瘴!
送走老大夫,他攥着拳回屋,指节泛白。
“佛子……你他妈该千刀万剐!”
榻上阿金蜷成一团,牙关死咬,冷汗混着泪在脸上冲出道道泥沟。他盯着那张惨白的小脸,胃里翻江倒海。
谁敢信?大明的地界上,竟已有人把鸦片碾成粉、裹成丸,当缰绳使唤活人!
更叫人脊背发麻的是——佛子兜里,怕还揣着几匣没拆封的“福寿膏”。
四百多年后,洋船载着这黑膏登岸,硬是把神州搅得尸横遍野、田地荒芜。如今它提前冒头,就在眼皮底下……绝不能留!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众人围在床边,目光沉沉落在阿金身上——她脸皮抽动,嘴角挂着涎水,连昏睡时都在无声抽噎。
这姑娘的命,是拿佛子逃遁换来的。
早知道……当初就该一刀劈开他天灵盖!
朱由校走到瘫坐在地的阿刀跟前,蹲下身,手按在他抖个不停的肩头:“阿刀,撑住。阿金不是没救,她只是中了瘾毒。扛过去,还能走路、吃饭、晒太阳。”
阿刀胡乱抹了把脸,鼻涕眼泪糊了一手。他不信这话,只当是宽心丸。
他不懂极乐丹是何物,可刚才阿金在地上滚着撞墙、指甲掀翻、喉咙嘶出破锣声的样子,他记得清清楚楚。
若往后日日都要遭这份罪……他宁可她今夜就断气。
良久,他哑着嗓子问:“大人,那极乐丹……究竟是啥?”
朱由校拖来条板凳坐下,盯着他眼睛:“福寿膏,听过么?”
“福寿膏?!”
阿刀身子一晃,脸色霎时灰败如纸,嘴唇哆嗦着,反反复复只念这一句:“福寿膏……怎么……怎么会是福寿膏……”
他当然知道。
罂粟籽原产天竺,唐宋时就由胡商驮着驼铃送进西南,云南山坳里,早有胆大的人偷偷试种过。
朱由校没接话,只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那上面仿佛还沾着阿金撕扯自己胳膊时溅出的血点。
毒瘾这东西,没有捷径。熬,只能硬熬。
片刻后,他声音低而稳:“我陪你守在这龙首关。阿金哪天挺过最后一阵抽搐,咱们哪天启程回京。”
阿刀没应声,只把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微微耸动,点了点头。
……
三天眨眼过去。
朱由校停在房门外,听见里头一声比一声凄厉的哭嚎,像钝刀割肉。他闭了闭眼,转身快步走开。
这三天,阿金发作了六回。一回比一回拖得久,一回比一回狠。
起初只是腿软跌倒、浑身筛糠;到后来,屎尿失禁,满床狼藉。
朱由校实在不忍再看阿金——那副枯瘦如柴的身子,皮肉紧贴着骨头,眼窝深陷得像两口干涸的井。
他登上关墙,刻意避开囚室方向,想躲开那撕心裂肺的哭喊。
细雨斜织,凉意沁人。
他立在关楼檐下,远眺洱海,水色灰蒙,波光微颤;岸边坝子上,已有军户家眷弯腰撒种,锄头翻起湿润的黑土,新绿未见,却已透出几分活气。
阿金的嘶叫渐渐哑了,断了,最后只剩喉咙里滚出的、不成调的抽气声,像风穿过破窗的呜咽。
朱由校折身回屋。
这三日,全是阿刀守着。朱由校不知他夜里如何熬过,只瞧见他双眼赤红浮肿,血丝密布,眼白烧得发烫,仿佛两簇将熄未熄的炭火——这汉子,全凭一口气吊着,不肯倒,也不肯松手。
朱由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