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说,近来朝堂之上,总浮动着一股难以言明的紧绷劲儿。
短短三十日,两部尚书接连被摘去乌纱,出手之人如出一辙——百官心头打鼓,人人揣测:下一个,会不会就是自己?
尤以建文旧臣为甚,这几日上朝,脸上连一丝松快都寻不见。
满朝文武如履薄冰,反倒开始惦记起朱由校还在京师那会儿的日子。
那时锦衣卫虽也常抓人,可诏狱半道上,十有七八会被五城兵马司截下——毕竟朱由校坐镇其间,消息通得快、反应压得准。
如今呢?朝堂与兵马司之间断了那根线,五城兵马司再难第一时间探知风向。
锦衣卫是天子亲军,耳目密布;五城兵马司却只是京畿守备,若朝中存心捂住消息,等他们闻风而动,人早已在诏狱里挨过三轮拶指、招了七八份供状。
想救?名不正,言不顺。
硬抢?闯锦衣卫诏狱?这活儿,没几个人敢接,也没几个人能扛得住。
整座大殿上,除几位老臣面色如常,其余官员个个垂眉敛目,恍若刚送完至亲。
唯有都察院那一片,朱瑛立在人群中央,腰背挺直,目光扫过四周,竟似孤峰独立、四顾无人,透着股说不出的睥睨与寂寥。
他确有傲的底气——入京不过月余,连扳两位当朝重臣。这般手段,搁在哪朝哪代,都算得上利刃出鞘、寒光慑人。
眼下他只觉锦衣卫徒有虚名:自打立衙至今,擒的多是小吏微员,哪比得上他进京这三十日,刀刀见血、招招断筋?
今日目标依旧明确:吏部尚书方孝孺。
初抵京时,他才打听到,滁州城外那个撞上他马头的少年钦差,不单是方孝孺的亲传弟子,还是常宁公主的驸马爷。
初闻这身份,他确实怔了一瞬;可随着眼线铺开、消息络绎而来,他很快看清了底细——这少年在京中,既无门生故吏,也无藩邸旧部,真正能倚仗的,不过两块招牌:一个是老师名头响,一个是皇亲身份硬。
至于他手下的五城兵马司?在朱瑛眼里,不过是管街面巡更、查坊市失窃的闲散衙门,连三品大员的靴底灰都沾不上。
何况他如今执掌都察院,监察百官乃分内之权,要拿捏一个兵马司指挥使,何须兴师动众?指尖一勾,奏章一封,便够对方喝一壶。
但那少年终究有靠山——若想彻底踩碎他,必先掀翻他背后那座山。
如何扳倒一部尚书?满朝上下,怕是没人比他更熟门熟路。
广西三年苦练,等的就是这一刻。
念头闪过,他唇角微扬,眼尾斜斜掠向大殿中央那道清瘦身影,只待朱棣开口,便要亮出獠牙。
不知过了多久,方孝孺终于将今年全国官吏调补之事一一陈奏完毕。
朱棣喉间轻吐一字:“准。”
方孝孺领旨,缓步退回百官前列。
朱棣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面孔,胸中舒畅,如饮醇醪。
尤其那些隐在袖口下的微颤手指、浮在眉梢的怯色,更是让他脊背发烫,通体酣畅。
王张两位尚书一倒,朱棣立刻嗅出朝堂风气变了——办事利落了,推诿少了,连咳嗽声都比从前轻三分。以往一道惠民政令刚传下去,底下就嗡嗡嗡吵成蜂巢,不是说“祖制难违”,就是嚷“民情未察”,硬生生把良策拗成祸根。
他胸口像压了块烧红的铁,又闷又烫。
如今这朝堂,才像他心里描过千遍的模样。
在他眼里,大臣不必多聪明,但得耳聪目明、手脚麻利;更不许满殿聒噪,搅得人心浮气躁。
他四十二了,正跨过不惑门槛,可龙椅上的日子,谁说得准?翻遍史册,那些被称作“雄主”的帝王,除了汉武帝活到七十,其余不是暴病而崩,便是征伐途中倒下。
他要干的事堆得比太庙香案还高:安边疆、修典籍、通漕运、整军备……更要紧的是,用实打实的功业戳穿一个真相——这把龙椅,坐他朱棣,远胜那个软骨头的大侄子;当年父皇闭眼选人,确确实实,看走了眼。
那些拖泥带水、倚老卖老的老臣,便是横在他宏图路上最扎脚的碎石子。眼下不过伸出手,顺手拨开罢了。
剩下的人,只要肯低头听命、能扛事出力,高官厚禄,他眼皮都不眨一下。
若敢绊他一脚?刀口早磨得雪亮,只等血溅三尺。
半晌沉默后,朱棣声音平平地扫过群臣:“诸卿,还有本要奏?”
话音未落,朱瑛刚抬脚,却见一人已大步抢上丹墀。
“陛下,臣有本启奏!”
朱瑛脚步一僵,喉头泛起一股苦涩的酸意。
既被人截了先机,只得咬牙退进文官队列,袍袖下的手指攥得发白。
那抢步上前的,正是新任礼部尚书宋礼!
朱瑛眸光一沉,阴冷如毒蛇吐信——这宋礼,分明是当众甩他耳光!若非他亲手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