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一拍额头,朗声笑道:“险些忘了件要紧事!”
话音未落,已将案头一摞奏疏推至桌沿,直送到方孝孺手边:“方卿,先过目。”
方孝孺只得重新落座,取过最上面一本,一页页沉静翻阅。
朱棣语气平缓,却带着几分玩味:“你那位得意门生,这次在云南,差点把天都掀了个底朝天啊。”
这话听着像夸,又似讽,方孝孺一时难辨深浅,只垂眸不语。
朱棣却不等他开口,接着道:“不过据朱安与沐晟联名所奏,他提的‘改土归流’之策,确已初见成效。朕留你下来,正是想听听你的意思——朱由校这一连串功劳,该如何论功行赏?”
那叠奏疏,清一色盖着都察院御史朱安的印鉴。方孝孺略扫几眼,便已洞悉朱棣独留他的用意。
“陛下,臣以为……”
他刚启唇,想替朱由校推掉封赏,朱棣却抬手轻轻一拦:“方卿,朕知道你想为他谋个清贵出身,好将来承续你在儒林的声望。起初,朕也乐见其成——儒林魁首成了朕的女婿,于公于私,都是美事。”
“陛下慧眼如炬!”
方孝孺点头应和。陛下早有此意,他岂会不知?否则那些虚衔闲职,怎会次次落在朱由校头上?分明是在借机历练。
可听这话锋,似乎另有打算?
见他眉间微蹙,朱棣神色从容:“方卿为他铺的路,稳妥是稳妥,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条路,真合他的性子吗?”
方孝孺抬头,再度拱手:“请陛下明示。”
朱棣颔首,目光灼灼:“依方卿之见,朱由校如今这份功劳,够不够封爵?”
不待他答,朱棣已自顾说下去:“自朕登基以来,这小子立下的桩桩实绩,桩桩都扎在要害上——先是说服你出山辅政;继而献上削藩之策,稳住宗室;再执掌五城兵马司,整肃京师治安;又力主改土归流,消弭西南隐患;今日赐爵草原诸部,背后也有他一手运筹。到了云南,更没闲着:巧设奇局,智破白莲教,一举擒杀佛子,剿灭三千邪徒,为大明拔去一根毒刺!
寻常人一辈子能做成其中一件,已足称俊杰;可这些事,全是这少年半年多里一手操持。”
“方卿安排的路,四平八稳,可朕倒觉得,这般拘束,反会磨钝他的锋芒。”
“大明不缺循规蹈矩的能吏。”
“缺的是敢破旧例、另辟新径的奇才。”
“在朕眼里,朱由校就是这样的奇才。”
“一如古之管仲、乐毅、张良、萧何、房玄龄、杜如晦……”
朱棣话音落下,方孝孺怔然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万没料到,朱由校在陛下心中,竟重若此等分量。
管仲、乐毅、张良、萧何、房玄龄、杜如晦……
这……
方孝孺本想开口驳斥,可一想到这半年来朱由校干的那些事———话到嘴边,竟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死死攥住,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朱由校今年院试是铁定赶不上了。朕今日召你来,就是想议一议:别拿规矩的绳子捆着他,松开手脚,让他自己闯、自己撞、自己长。兴许,他真能攀上咱们都想不到的高处。”
方孝孺嘴唇微张,却迟迟没发出声,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沉甸甸的浊气。
他不得不承认,朱棣这话,已悄然撬动了他心底那道紧闭的门。
朱棣见状,顺势再进一步:“我大明立国,向来讲究功过分明——有功不赏,寒人心;有过不罚,坏纲纪。朱小子这一身实打实的功劳,再捂着不提,怕是要惹朝野非议。朕的意思是,大朝会上,你先点一点题。”
“再者,方卿若怕他日后行差踏错,不妨准他以流内官身份续考科举。进可登金榜,退亦不失体统。你看如何?”
话说到这份上,方孝孺还能说什么?只得苦笑摇头:“陛下恩威如天,雷霆雨露皆是厚爱。臣既为师,岂敢拦自家学生前程?”
朱棣朗声一笑:“方卿尽可宽心——朱小子如今可是朕的女婿,喊朕一声岳父。朕不帮他,谁帮?说实在的,朕倒真想看看,这小子骨头里到底藏着多高的山、多深的海。”
方孝孺垂首拱手:“既蒙陛下信重,一切但凭圣裁。”
朱棣颔首,眉宇间浮起一抹舒展笑意。
方孝孺不再多言,深深一揖,转身退出殿外。
目送那青衫背影隐入宫墙尽头,朱棣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片刻后,抬手朝殿角阴影处轻轻一招。
纪纲自暗处缓步而出,单膝跪地,抱拳低喝:“臣在!”
朱棣声音不高,却似刀锋划过寒铁:“草原那边,还是交给你办。”
......
既然院试早已错过,朱由校索性让钦差队伍放慢脚程,一路走,一路停,看云听泉、访古探幽,快活得像只脱笼的雀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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