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自己的。”
“那条土狗的魂魄,后来活了。”
“它从万魂幡里爬出来,钻进了一具尸体里。”
“那具尸体是幽冥宗一个弟子的,刚死,还热着。”
“它钻进去,活了。”
“活成了厉无极。”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活了三百年。”
“杀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
“炼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魂。”
“把自己炼成了剥魂尊者。”
“把自己炼成了——”
他笑了:
“一条狗。”
黑暗里,又亮起光。
画面浮现——
洞府深处。
厉无极坐在万魂幡前,把手按在旗面上。
阿黄的尾巴还在摇。
他的脸上,那些裂纹正在愈合。不是长好了——是那些裂纹的边缘长出了肉芽,肉芽像蛆一样蠕动,互相勾连,把裂纹填满。但填满之后,新肉又裂开了,裂得更深,更密。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手指触到那些新裂开的缝隙时,缝隙里渗出一滴液体——不是血,是一种透明的、黏糊糊的液体,像眼泪,但比眼泪稠,比眼泪冷。
他把手指放进嘴里,舔了舔。
“咸的。”他说。
然后他笑了。
他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看着洞府深处的一片黑暗。
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他能感觉到。
那个东西一直在看着他。从他出生那天起,从他第一次杀人那天起,从他把自己第一张人皮剥下来那天起——那个东西就一直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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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东西没有名字。
如果非要给它一个名字的话,那大概是——
“饿”。
一种永远吃不饱的饿。不是胃里的饿,是比胃更深的地方在饿。是魂魄在饿。是骨髓在饿。是每一个细胞都在饿。
他杀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炼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魂,还是饿。
他把自己的脸撕碎了,还是饿。
他把自己的名字从宗谱上划掉了,把自己的过去从记忆里烧掉了,把自己所有软弱的部分——包括那个叫“小花儿”的名字——全部剔除了,但他还是饿。
饿得想吃掉整个世界。
饿得想吃掉自己。
他低头看了看万魂幡。
阿黄的尾巴还在摇。
轻轻地,慢慢地,像一盏快要灭的灯,在最后的余烬里闪了最后一下。
厉无极看着它。
看着那条摇动的尾巴,看着那个蜷缩的姿势,看着那团昏黄的、微弱的、随时都会灭的光——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还没有这张碎脸,久到他还没有这个名字,久到他还是一个人——一个普通的、正常的、有血有肉的人。
不对。
不是人。
是狗。
他想起了一条路。
一条土路。
路的尽头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
树下蹲着一条小狗。
他在等。
等一只手。
等一颗糖。
等一个人。
那个人出现了。
小小的,矮矮的,扎着两个羊角辫,门牙掉了一颗。
她蹲下来,把手伸出来。
手心里有一颗糖。
麦芽糖。
黄色的,半透明的,上面沾着一根头发。
“花儿,吃糖。”
他伸出舌头,把糖舔进嘴里。
糖很甜。
甜到骨头里。
甜到魂魄里。
甜到——
甜到现在。
厉无极的嘴里出现了一股甜味。
三百年前的麦芽糖的味道,在他的舌尖上复活了。
他舔了舔嘴唇。
嘴唇上有裂纹,裂纹里有盐渍,盐渍是咸的,咸的下面是甜的——甜的下面是——
是骨头。
是那根肉骨头。
是那个买肉骨头的人。
是那个说“等着啊,别乱跑”的人。
是那个背影。
是那个从来没有回头的背影。
厉无极站起来了。
他走到洞府的墙壁前,把脸贴在墙上。
墙壁是冰冷的,石头上渗着水,水是黑色的,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他把脸在墙上蹭了蹭,蹭得那些裂纹里的嫩肉磨在粗糙的石面上,磨得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