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老陈死了。
死在矿洞里。
矿道塌了,他冲进去救人,救出了三个孩子,自己没出来。
铁骨记得,老陈死之前,对他说了一句话。
“铁骨,你比我强。你年轻,你能干。别学我,一辈子窝在这矿上。找机会,出去。”
铁骨没有出去。
他留下来了。一留就是四十年。
现在,他手里有了一根鞭子。
他可以打别人了。他可以把四十年来受的苦,全部还给别人。他可以像那些监工一样,抽别人的腿,打断别人的骨头,割掉别人的舌头。
他可以。
但他没有。
他站在矿洞口,攥着鞭子,站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把鞭子插在矿洞口的土墙上。
他走了。
走进矿洞深处。
他没有去当监工。他继续挖矿。像过去四十年一样,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摸黑爬进矿道,一铲一铲地挖,一车一车地推。他的腿早就断了,用木板夹着,用麻绳缠着。每爬一步,膝盖就在地上磨一下。磨出血,磨出骨头,磨出骨髓。
他没有当监工。
但监工们开始怕他了。
因为他是矿主亲口提拔的人,却拒绝了这个提拔。矿主觉得他“不识抬举”,但又不舍得杀他——他是最好的矿奴。
监工们不知道该怎么对他。打他?他是矿主的人。不打他?他只是一个矿奴。
所以他们选择了无视。
让他一个人挖,一个人爬,一个人活着。
铁骨不在乎。
他只想挖矿。挖到死。挖到和小石头一样的结局。
但他没有死。
他活了下来。一年,两年,三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他活到了六十岁。
六十岁那年,矿山塌了。
不是矿道塌了,是整座山塌了。
矿主在矿洞深处挖到了一个东西——一个不该被挖出来的东西。那个东西醒了,怒了,把整座山掀翻了。
山崩地裂。
矿洞坍塌,矿道堵塞,矿奴们被埋在碎石下面,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铁骨在矿洞最深处。他感觉到地面在剧烈震动,头顶的岩石开始碎裂,碎石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他没有跑。
他跑不动。他的腿早就废了,只能爬。
他趴在碎石堆里,用手扒开面前的石头,一点一点地往外爬。碎石割破了他的手,割破了他的脸,割破了他全身的皮肤。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把他整个人染成了红色。
他爬了很久。
爬到矿洞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洞口外面,天是红的。不是晚霞,是火光。整座矿山都在燃烧。矿主的宅子烧了,监工的棚子烧了,连山脚下的村庄也烧了。
什么都没有了。
铁骨趴在矿洞口,看着那片火海。
他的身后,是坍塌的矿洞。矿洞里埋着几百个矿奴,埋着老陈,埋着小石头。他的前面,是燃烧的世界。什么都没有了。
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动了。
他低下头,把手伸进嘴里,抠自己的喉咙。
抠了很久。
抠到干呕,抠到吐血,抠到喉咙里涌出一股酸液。
然后,他吐出了一样东西。
一截骨头。
很小,很细,白白的,像一根火柴棍。
那是小石头的食指。
四十年前他吞下去的那截手指,还在。它卡在他的喉咙里,卡了四十年,一直没下去。它被胃酸泡了四十年,被血肉养了四十年,被他的身体包裹了四十年。
它还是白的。干干净净的,像新的一样。
铁骨把那截骨头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贴在脸上,闭上了眼睛。
“小石头,”他说,“叔带你出去。”
画面消散。
铁骨看着阴九幽:
“我爬了三天三夜。从矿山爬到最近的镇上。我的腿废了,手也废了,眼睛也瞎了一只。但我爬到了。”
“我找到一家当铺,把那截骨头当了。”
“当了多少钱?”
“三钱银子。”
“我用那三钱银子,买了一颗糖。”
“糖?”
“对。糖。小石头想吃的那种糖。红纸包的,很小的,很硬的,很甜的。”
他把糖含在嘴里,含了整整一天。含到糖化成了一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
“我替小石头吃了。”他说。
“他这辈子,没有吃过糖。”
阴九幽看着他。
看着这个——
在矿上爬了四十年的人。
看着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