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孩子的骨头吞下去、又吐出来、又当掉、换成糖的人。
看着他脸上那些刀刻一样的皱纹。
看着他那只瞎掉的眼睛。
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浑浊的、像两口快要干涸的井一样的眼睛。
他问:
“你恨吗?”
铁骨想了想:
“恨过。”
“恨矿主,恨监工,恨那些把我们当牲口的人。”
“后来不恨了。”
阴九幽问:
“为什么?”
铁骨说:
“因为恨也没用。恨不能让我少爬一步,不能让我少吃一口苦,不能让我少断一根骨头。恨不能——”
他顿了顿:
“让小石头活过来。”
黑暗里,又亮起光。
很多年后。
铁骨老了。
他走不动了,只能坐在路边。他的腿彻底废了,膝盖以下的部分已经磨没了,只剩下两截光秃秃的骨头。他用两块木板绑在腿上,像两根拐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挪。
他坐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那些人有穿绸缎的,有穿粗布的,有骑马的,有挑担的。他们从他面前走过,有的看他一眼,有的不看。看的那些人,眼神里有嫌弃,有同情,有恐惧——就是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铁骨不怪他们。
他自己也不会停。
他还要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知道不能停。停了,就死了。
这一天,路边来了一个孩子。
孩子很小,四五岁,瘦得像一只猫。他的脸上有伤,青一块紫一块的。他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脚上没穿鞋,脚底板全是伤口。
他站在铁骨面前,看着他。
铁骨也看着他。
“你是谁?”铁骨问。
孩子不说话。
“你叫什么?”
孩子不说话。
“你家在哪?”
孩子还是不说话。
铁骨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想摸一摸孩子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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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往后缩了一下。
缩得很厉害,像被烫到了。
铁骨的手停在半空。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被人打怕了,看见手伸过来,就以为是要打他。
他把手收回来。
“别怕。我不打你。”
孩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
“他们打我。”
“谁打你?”
“买我的人。”
铁骨沉默了。
“他们把我的腿打断了。好疼。”
铁骨低下头,看着孩子的腿。两条小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像折断的树枝。膝盖以下的部分肿得老高,青紫色的,像两根烂茄子。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膝盖。
孩子没有躲。
“疼吗?”
“不疼了。麻的。”
铁骨点点头。他知道那种感觉。腿断了,刚开始疼,疼到极致,就麻了。麻了之后,就不疼了。但麻比疼更可怕。疼,说明还活着。麻,说明快要死了。
他把自己腿上的木板解下来,绑在孩子的腿上。
木板很短,刚好够孩子的腿长。他绑得很仔细,一圈一圈地缠麻绳,缠到不松不紧。太松了,固定不住。太紧了,血液不通。
绑完之后,他拍了拍孩子的肩膀。
“试试,能站起来吗?”
孩子撑着地面,试着站起来。他的腿在抖,像两根被风吹弯的枯枝。但他站起来了。
他站在铁骨面前,低着头,看着自己腿上的木板。
“谢谢爷爷。”他说。
铁骨笑了。
那是他几十年来第一次笑。
“你叫什么?”
孩子想了想。
“他们叫我三儿。因为我是第三个被买的。”
“三儿……”铁骨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好听。我给你起一个。”
“起什么?”
铁骨想了想。
“叫石头。”
“石头?”
“对。石头。硬邦邦的,摔不碎,砸不烂。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孩子。”
孩子念了一遍:“石头。石头。”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爷爷,我叫石头。”
铁骨摸了摸他的头。
这一次,孩子没有躲。
画面消散。
铁骨看着阴九幽:
“那个孩子,后来跟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