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腿后来长好了。但长歪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他问我:‘爷爷,我是不是瘸了?’我说:‘是。’他说:‘瘸了好。瘸了就不会被买走了。没人要瘸子。’”
铁骨笑了。
那笑容很苦。
“他说得对。瘸了,就不会被买走了。但瘸了,也干不了活了。干不了活,就活不下去了。”
“所以他要活着,就得干活。要干活,就得走路。要走路,就得疼。”
“他每天都在疼。每走一步,都在疼。”
“但他从来不叫疼。”
“因为他说——叫了也没用。”
铁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跟我走了十年。十年后,他死了。死在路上。没有钱看病,没有药吃,就那么死了。”
“死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说:‘爷爷,我想吃糖。’”
“我去给他买糖。跑了三条街,找到一家杂货铺,买了一颗糖。红纸包的,很小的,很硬的,很甜的。”
“我跑回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我把糖塞进他嘴里。塞不进去。他的嘴已经僵了。”
“我掰开他的嘴,把糖放进去。然后合上,按住,等它化。”
“化了很久。我等了很久。”
“化完之后,我摸了摸他的喉咙。有一个硬块。我知道那是糖。糖化了,硬块还在。”
“那是他的舌头。他的舌头肿了,堵住了喉咙。他死之前,喘不上气,是被憋死的。”
铁骨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
“我抱着他,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把他埋了。埋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下面。”
“我给他立了一块碑。用石头刻的,上面写着——石头之墓。”
“碑很小。只有巴掌大。埋在那里,不仔细看,看不到。”
“但我知道它在。它一直在。”
黑暗里,又亮起光。
铁骨老了。
很老很老。
他走不动了,只能坐在路边。他的腿彻底废了,连木板都绑不住了。他用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挪。
他还在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走什么。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见谁,不知道要做什么。但他不能停。停了,就死了。
这一天,他挪到一个村子。
村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村口有一棵大树,大树下面坐着一个孩子。
孩子很小,三四岁,瘦得像一只猫。他的脸上有伤,青一块紫一块的。他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脚上没穿鞋,脚底板全是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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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树下,抱着膝盖,低着头。
铁骨挪到他面前,停下来。
“你是谁?”
孩子不说话。
“你叫什么?”
孩子不说话。
铁骨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孩子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
铁骨愣住了。
那双眼睛很大,大得像两个黑洞。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眼泪,是一种很暗的、很沉的、像是被压了太多年、已经变成石头的东西。
他见过这种眼睛。
小石头的。石头的。他自己的。
“你也是被卖来的?”他问。
孩子点点头。
“你的腿呢?”
孩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腿。两条小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像折断的树枝。膝盖以下的部分肿得老高,青紫色的,像两根烂茄子。
“被打断了。”他说。
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
“疼吗?”
“不疼了。麻的。”
铁骨的眼泪流了下来。
几十年来,第一次。
他伸出手,把孩子抱进怀里。
“不疼了。爷爷在。”
孩子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孩子开口了。
“爷爷,你也是瘸子吗?”
“是。爷爷也是瘸子。”
“那你疼吗?”
“疼。”
“那你为什么不叫?”
铁骨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叫了也没用。”
孩子点点头。
“我也觉得。叫了也没用。”
他靠在铁骨怀里,闭上眼睛。
“爷爷,我想睡觉。”
“睡吧。”
“睡了会不会醒不过来?”
铁骨抱紧了他。
“会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