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我懂了。”
屈原问:“你懂了什么?”
婵娟说:“兰台是人,不是地方。先生在,兰台在。学生在,兰台也在。灯在,火就在。”
屈原看着她,看了很久。
“婵娟,你长大了。”
婵娟笑了。
“先生,我早就长大了。”
可楚王的决定还是来了。
这天,一个宦官来到兰台,宣读了楚王的旨意。
“大王有令:兰台经费,自即日起,全部削减。屈大夫左徒之职,暂免。三闾大夫之职,保留。兰台可继续办学,不得议论朝政。钦此。”
宦官念完了,把旨意递给屈原。
屈原接过来,看了一眼,笑了。
“替我谢过大王。”
宦官走了。
学生们围过来,问:“先生,怎么了?”
屈原说:“兰台的经费没了。我的左徒也没了。”
学生们急了:“那怎么办?兰台还能办下去吗?”
屈原说:“能。怎么不能?没经费,我们自己想办法。没左徒,我还是三闾大夫,还有一份俸禄。省着点花,够用。”
一个学生问:“先生,那您还教我们吗?”
屈原说:“教。怎么不教?你们还没学会写‘楚’字呢。”
学生们笑了。
笑着笑着,有人哭了。
屈原看着那些哭的学生,摇了摇头。
“哭什么?灯还亮着呢。”
晚上,屈原一个人坐在橘树下。
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橘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是在等什么。
屈原从袖子里拿出一卷竹简,展开来,开始写。
“思美人兮,揽涕而竚眙。
媒绝路阻兮,言不可结而诒。”
他写了一句,停了一下,看了看月亮,又继续写。
“蹇蹇之烦冤兮,陷滞而不发。
申旦以舒中情兮,志沉菀而莫达。”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写完了,他把竹简卷起来,放在膝盖上,看着月亮。
月亮很大,很圆,很亮。
他想起了郢都城里那些贵族们的脸,想起了楚王的犹豫,想起了令尹的冷笑。他又想起了兰台上的孩子们,想起了婵娟写的那个“楚”字,想起了橘树上的果子。
他笑了。
“路还长着呢。不急。”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
路过婵娟的屋子,看见里面还亮着灯。他推开门,看见婵娟坐在桌前,正在教一个更小的孩子写字。
那个孩子五六岁,是新来的学生,爹妈都死了,流落在郢都街头。婵娟在街上看到他,把他带回了兰台。
孩子握着笔,手抖抖的,在竹简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婵娟说:“写得好。这是‘人’字。人字好写,可做人不容易。你要记住,你是一个人,别人也是一个人。你有的,别人也该有。你会的东西,别人也该会。”
孩子点点头。
屈原站在门口,听着,眼眶红了。
他没有进去,轻轻关上门,走了。
第二天,屈原变卖了自己的几件旧家具,换来了一些钱。他又去找了几个老朋友,借了一些。凑够了这个月的开销。
婵娟问他:“先生,下个月怎么办?”
屈原说:“下个月再说。船到桥头自然直。”
婵娟说:“先生,我听说薪火堂的郅同先生,当年办学堂也是这么办的。没钱了,就去借。借不到,就去赊。赊不到,就少吃一顿。”
屈原笑了:“你也知道郅同先生?”
婵娟说:“知道。我听一个从邯郸来的商人说的。他说郅同先生是贩缯子,三十多岁才开始认字。后来在邯郸办了薪火堂,教了三十多年书。他教出来的学生,现在遍布各国。魏国办学堂,用的就是他的法子。”
屈原点点头。
“郅同先生,了不起。”
婵娟说:“先生,你也了不起。”
屈原问:“我有什么了不起的?”
婵娟说:“你写了《离骚》,写了《天问》。你教我们读书,教我们认字。你告诉我们要做‘受命不迁’的橘树。这些,都很了不起。”
屈原看着她,看了很久。
“婵娟,你以后想做什么?”
婵娟说:“我想当先生。像你一样,教别人读书。”
屈原问:“教别人读什么?”
婵娟说:“教他们读《诗》,读《书》,读《离骚》。教他们写‘楚’字。教他们做‘受命不迁’的人。”
屈原笑了。
“好。你当先生,我当你的学生。”
婵娟也笑了:“先生,你说笑了。你怎么能当我的学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