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知道,他想拍。
“让我考虑几天。”他说。
“好。”
十二月二十五日到三十日,谢晋没有出门。
他把《家的生物学》剧本,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第一遍读情节,第二遍读结构,第三遍读那些写在行间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他读到了母亲的蛋花汤。
他读到了妻子的暖水袋。
他读到了林国栋的糖水勺。
他读到了沈静仪的铜镜。
他读到了自己二十年前写在分镜稿边缘、后来又划掉的那行字
体温,是母亲体内,烧掉的最后一铲煤。
他划掉它,是因为觉得太直白。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直白,那是怕。
怕别人看见他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
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谢晋拨通了赵鑫的电话。
“小赵。”他说。
“谢导。”
“我想好了。”
电话那头安静地等着。
“这片子我拍。”
谢晋说,“八十万港币,算你投的。版权归你,署名归我。威尼斯我去,金狮我争。争得到争不到,我都认。”
赵鑫说“好。”
“还有一条。”谢晋说。
“您说。”
“胶片要用柯达的。”
谢晋顿了顿。
“动物纪录片素材要从西德买正版授权,不能侵权。林国栋那场戏,阁楼采光不好,需要从香港带两盏阿莱灯过来。沈静仪的照片要翻拍成十六毫米,转成电影画幅,不能用原照直接出镜,不礼貌。”
他说得很快,像在念一份采购清单。
赵鑫没有打断。
“……还有。”
谢晋说。
“茉莉花要真的。开不开花没关系,但必须是茉莉,不能用别的花替。”
他说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谢导。”
赵鑫说,“您这八十万,一分钱没花在您自己身上。”
谢晋没接话。
“灯是给林国栋买的。胶片是给藏羚羊买的。授权是给金丝猴买的。茉莉是给您母亲买的。”
赵鑫顿了顿,“您自己呢?”
谢晋看着窗台上那盆茉莉。
枝头那枚花苞,边缘透出一线极淡的白色。
“我自己?”
他说,“我把这片子拍出来,就算是花在我身上了。”
一九八二年二月十二日,上海。
谢晋把《家的生物学》剧本修订稿,装进牛皮纸袋。
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三行字
《家的生物学》
哺乳纲·四课
谢晋&nbp;1981年除夕初稿·1982年元宵修订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行小字
谨以此片,致敬一亿六千万年来。
所有在暗夜中蜷起身体、把幼崽护在腹侧的哺乳动物。
他封好袋口,放在书桌上。
旁边是那三份盖着“不予备案”的旧剧本。
他把它们摞在一起。
边缘对齐。
《家庙》在最下面。
《新世界》在中间。
《如归》在上面。
最上面是《家的生物学》。
五枚红戳。
四个日期。
一部即将开拍的电影。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那盆茉莉立在窗台上。
枝头那枚花苞,边缘的白色又宽了一分。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的,他觉得花苞比一个月前圆了一点。
他伸出手,覆在花苞上方三寸。
炉口是热的。
青花碗是热的。
琴键是热的。
泥土里正在生长的根,也是热的。
他想起赵鑫前天晚上打来的电话。
资金已从香港汇出,折成外汇额度,走的是中国电影合作制片公司的账。
两盏阿莱灯已运抵广州,正在办入关手续。
柯达胶片从东京调货,一周后到港。
威尼斯电影节的报名截止日期是五月三十一日。
“谢导。”
赵鑫在电话里说,“您怕不怕?”
谢晋问“怕什么?”
“怕拍不完。”
赵鑫说,“怕赶不上。怕去了威尼斯也拿不到奖。怕回来以后,国内不能公映,没人看见。”
谢晋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
梧桐枝条上那些小芽苞,在风里轻轻晃着。
“小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