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章 群口(1/2)
剩下的彩排时间,全程都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氛围里往前推进。侯耀闻被当场请出彩排现场的事,让全剧组上上下下都提着一口气。镜头切换、道具衔接都比往常谨慎了数倍,生怕出半点岔子,撞在正在气头上的...办公室门被轻轻带上,伍六一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桌角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去年冬天他伏案写《棋王》改编剧本时,用裁纸刀无意划出来的。窗外梧桐叶影斜斜地爬过稿纸,蝉鸣声一阵紧似一阵,像绷到极致的弦。他没急着打开抽屉取第二份《嫌疑人X的献身》校样,反而从公文包底层抽出一张折了三道的薄纸。纸是北影厂内部用的浅灰稿纸,边角已微微发毛,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钢笔字,墨色深浅不一,有些段落反复涂改,字迹几乎叠成墨团。这是他昨夜熬到凌晨三点,在台灯下重写的《红高粱》开篇第一场——高粱地里的野合。不是管模业原著里那场带着酒气与原始冲动的、近乎图腾仪式的交媾。伍六一删掉了所有对身体部位直白的描摹,也抹去了“我爷爷”和“我奶奶”之间那层模糊的血缘暗示。他把镜头推得更近,却不是对准赤裸的皮肤,而是对准九儿脚踝上那一道新鲜的、渗着血丝的荆棘划痕;对准她跪在湿泥里时,指甲缝里嵌着的紫红色高粱汁液;对准她仰起脸时,额角滑下一滴汗,混着鬓边散落的几粒高粱籽,簌簌滚进衣领深处。他写:“她不是被男人扛进高粱地的。她是自己甩开轿帘跳下去的。轿夫们愣在原地,手还攥着抬杠,像四根插在泥里的木桩。风卷着高粱叶子哗啦啦响,盖住了她粗重的喘气声,也盖住了远处唢呐班吹跑调的《百鸟朝凤》。”伍六一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五分钟。他没动笔修改,只是用指腹轻轻压了压纸面,仿佛要确认那墨迹是否真的干透了。这行字里藏着两个伏笔:一是九儿骨子里的烈性,不是被命运裹挟的弱者,而是主动撕开礼教封条的闯入者;二是唢呐班跑调的《百鸟朝凤》,将在全剧终章——十八里坡祭酒大典上,由余占鳌亲自领奏、调准音律,完成一场迟来的、悲壮的加冕。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仍显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没敲门,只隔着门板传来查海升压低的嗓音:“师父?汪厂长的车……刚进厂门了。”伍六一抬腕看了眼表,十一点四十七分。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三分钟。他迅速将稿纸塞回公文包,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A4纸——那是他昨夜熬夜整理的《红高粱》分场大纲,共二十七场,每场标注了核心冲突、情绪支点、视听关键词,末尾附着三页手写备注,密密麻麻写着“此处需强化高粱意象的呼吸感”“余占鳌第一次摸枪的手势必须笨拙如农具”“十八里坡酒坊的窖池,要让观众听见泥土深处发酵的咕嘟声”。门被推开一条缝,查海升探进头,额角沁着细汗:“汪厂长没带人来,说……说要现场看您写的东西。”伍六一没应声,只点点头,起身时顺手抄起桌上那支用了五年的英雄100金尖钢笔。笔帽拧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一声清脆的哨响。走廊里光影浮动。北影厂老办公楼的水磨石地面被无数双鞋底磨出温润光泽,墙皮斑驳处露出底下泛黄的石灰层,几处新刷的蓝漆还未干透,散发出微涩的气息。伍六一走在前头,查海升落后半步,手里抱着那摞刚印好的《观止》试刊样刊,纸张边缘蹭得他小臂发红。拐过第三道楼梯转角,迎面撞上汪阳。他今天没穿厂长常穿的藏青色中山装,而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夹克,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枚小小的铜质电影胶片徽章——那是五十年代北影厂建厂时的纪念品。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艺术委员会的副主任周伯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个黑皮笔记本;另一个却是生面孔,五十岁上下,穿着件熨得笔挺的米白色亚麻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腕骨凸出,像两枚未经雕琢的玉石。他没带包,双手空着,目光却异常沉静,扫过伍六一时,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六一啊。”汪阳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条走廊的嘈杂,“这位是陈凯戈,刚从云南回来,之前在西双版纳拍《芦笙恋歌》的续集。听说你要搞《红高粱》,特地请假赶回来的。”陈凯戈上前一步,没伸手,只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伍六一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旧疤上——那是三年前在东北林场为写《猎人笔记》采风时,被冻僵的猎刀划的。“听老厂长提过几次你的名字。”他声音低沉,带着云南山地特有的微哑,“也看过你在《人民文学》上那篇《雪线以下》。写得……很冷。”伍六一笑了,把钢笔在掌心转了个圈:“陈导是怕我写得太热,把胶片烤化了?”陈凯戈眼底掠过一丝真正的光,随即点头:“热好。就怕凉。”周伯年适时插话,语气带着老派文人的矜持:“汪厂长,要不咱们先去会议室?让六一同志把构思亮一亮?”“不急。”汪阳摆摆手,目光落在查海升怀里的样刊上,忽然问:“小查,你怀里抱的是什么?”查海升一愣,下意识抱紧:“是……是《观止》新一期的样刊。”“哦?”汪阳挑眉,“就是那个写了《嫌疑人X的献身》的‘拾贰’?”查海升忙不迭点头,脸上泛起红晕。陈凯戈却忽然开口:“拾贰……”他顿了顿,喉结微动,“他写的《多男的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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