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七年，正月二十二。辰时！长安县，丰阴乡的水泥路上，车马平稳，没有丝毫颠簸。李昱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特意用脚踩了踩这记忆中颇为熟悉的地面。上辈子，他家是小县城，早的时...除夕的含章别院，檐角悬着八盏新糊的红纱灯，灯影在青砖地上摇晃，像几尾游动的锦鲤。天未全黑，雪却已落了三场，檐下冰棱垂得齐整，一尺来长，晶莹剔透，映着灯色，泛出暖橘的光晕。李昱蹲在廊下，用小刀削着一根竹枝，竹屑簌簌落在积雪上，墨绿与纯白相衬，格外清利。他并非闲来无事——这竹枝要削成三寸长、一头微钝、一头略尖的“拨火签”，专用来拨弄炭盆里将熄未熄的银霜炭。那炭是孙真人前日遣人送来的，说是终南山老林深处挖出的千年古木所烧，燃时无声无烟，只余一缕淡香如松针初露，最宜冬夜静坐观想。青花从东厢出来，手里托着一只青瓷碗，碗沿一圈冰裂纹，盛着半碗温热的桂圆莲子羹。她没说话，只将碗搁在廊下矮几上，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纤细，皮肤底下淡青的血管若隐若现。李昱抬眼扫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削竹，刀锋刮过竹节，发出细微的“嚓嚓”声。“枫叶和铃铛在灶房蒸年糕。”青花忽然开口，声音平缓，像雪落屋瓦，“铃铛说，要给无灾也包一块，不放糖，只放肉末。”李昱手顿了顿，笑：“它倒会挑人。”“它认得谁喂它。”青花微微偏头，目光掠过西边耳房——那里原是柴房，如今被收拾出来，铺了厚褥，点了地龙，无灾正蜷在榻上打盹，尾巴尖儿轻轻摆动，像一截活的玉坠。李昱把削好的竹签插进炭盆，轻轻一拨，几粒暗红的炭星倏然亮起，腾起一缕极淡的青烟。“它认得谁喂它，也认得谁让它饿肚子。”他顿了顿，竹签在炭灰里划了个半圆，“就像人，认得谁护它，也认得谁坑它。”青花没接话，只端起碗，用银勺搅了搅羹面浮着的几粒金桂。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不是叩门，是直接推的。程处默裹着一身寒气闯进来，肩头落着薄雪，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怀里还紧紧搂着个油纸包，香气扑鼻——是刚出炉的胡麻饼，焦黄酥脆，边缘还沾着细盐粒。“大道长！杜荷那厮耍赖！”他嗓门洪亮，震得檐角冰棱轻颤，“说好今夜戌时三刻在朱雀大街口碰头，他倒好，戌时二刻就溜进曲江池畔的‘醉仙楼’，点了一桌蟹粉豆腐、炙羊肉、水晶脍，还叫了两个琵琶女！秦怀玉早等在那儿啃骨头了！”李昱放下小刀，接过胡麻饼咬了一口，酥皮碎屑簌簌掉在衣襟上。“他不是嫌你们太吵，怕坏了除夕的清净？”他嚼着饼，语气散漫，“再说了，醉仙楼临水，窗子一开，曲江池上的灯笼倒影能铺满半条街，比咱们这儿强。”“强个屁！”程处默跺跺脚，抖落靴上积雪，顺手抄起矮几上那碗桂圆莲子羹，“冷了，我先垫垫。”他仰头就喝，喉结滚动，一碗见底，抹嘴道：“那厮还说，你明日一早必去长乐公主府，他要在府门外蹲着，看你如何进门，如何被守门内侍拦下，如何被公主府的婆子训斥——他说，这等盛事，他绝不缺席。”李昱咽下最后一口饼，慢条斯理拍掉指尖碎屑。“他蹲他的，我走我的。”他起身，掸了掸袍角，“不过既然提了，倒提醒我一件事——丽质那日递来的帖子，夹层里用银粉写了‘酉时三刻，后园梅亭’，字迹细如发丝，旁人看不见，我拿烛火一烤才显形。”程处默愣住：“……她还给你写密信？”“不是密信。”李昱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纸是上等薛涛笺，浅绯底子，印着几枝疏梅，“是回帖。她没写‘允’或‘否’，只画了一枝折梅，梅枝斜出，末端分叉，一枝向上，一枝向下。孙真人教过，道家观象，阳升阴降，左为阳，右为阴。她折的这枝，主干向左，分叉向右——意思是我可入，但须由她定时辰、定路径、定规矩。”程处默听得直挠头：“……这哪是回帖，这是考校啊！”“就是考校。”李昱将笺纸折好，重新收入袖中，转身走向耳房，“所以明日我不走正门，不走角门，更不走侧廊。我要从后园那堵塌了半截的旧砖墙翻进去——去年修缮时，我故意让工匠留了三块松动的青砖，位置在梅亭东南角第三棵老梅树后。那树枯了十年，根系盘错，砖缝里生了厚苔，踩上去不打滑。”程处默张大嘴：“你……你早算好了？”李昱已走到耳房门口，手按在门栓上，侧首一笑，廊下红灯映得他眼底有光：“不是算好。是等她画那枝梅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心里那堵墙，也该拆了。”话音未落，门内忽传来一声低低的虎啸，不是威吓，倒像撒娇似的“嗷呜”一声。紧接着是铃铛压抑的惊呼，枫叶慌乱的劝阻，还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李昱推门而入，只见无灾正卧在榻上，脑袋枕在铃铛膝头，尾巴惬意地缠着她的小腿；枫叶跪坐在旁，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喂完的牛肉干，脸色发白，嘴唇微张，显然被眼前一幕惊得忘了呼吸。“它……它刚才……舔我手心……”铃铛声音发颤，却没躲，只是手指微微蜷起，任那温热粗糙的舌头一下下蹭过掌心。李昱没笑，只踱步上前，蹲下身，伸手抚过无灾脊背柔顺的白毛。白虎眯起眼，喉咙里滚出满足的咕噜声，像一架小小的、温热的风箱。“它不认生，只认心。”李昱低声说，指尖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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