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虎毛走势缓缓下移，停在它左前爪内侧——那里有一小片淡粉色的软肉，形状似月牙，“孙真人说，它幼时被狼群追袭，左后腿筋断了一截，走路看不出，但急奔时会跛。这月牙痕，是它第一次被孙真人抱回药庐时，用金针刺破皮肉、引血排毒留下的记号。疼得它三天不吃不喝，只盯着孙真人的手看。”枫叶怔怔听着，眼圈忽地红了。铃铛悄悄缩回手，却没擦，任那点湿润留在掌心。青花不知何时立在门口，静静望着这一幕。她没说话，只将手中空碗轻轻放在门边矮几上，碗底与青砖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夜渐深，雪停了。长安城各坊鼓楼依次敲响除夕更鼓，一百零八声，沉浑悠远，震得窗纸嗡嗡轻响。含章别院里，炭盆里的银霜炭燃至将尽，余烬赤红，映得满室暖光浮动。李昱坐在榻沿，无灾伏在他膝上，睡得四仰八叉，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枫叶和铃铛并排坐在对面绣墩上，一个绞着帕子，一个盯着自己鞋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青花倚在门框边，手里捻着一枚铜钱，指腹摩挲着钱面上“开元通宝”四字的凸痕，目光却越过众人，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就在这万籁俱寂、唯有更漏滴答之际，院门又被叩响了。三声，短促，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不是程处默那种不管不顾的推搡，也不是寻常访客的试探性轻叩。这三声，像尺子量过一般，间隔毫厘不差，仿佛叩的不是门板，而是人心。李昱没动。无灾耳朵尖儿动了动，眼皮都没掀。青花停下摩挲铜钱的手指，抬眸看向李昱。李昱终于抬眼，望向门口，唇角微扬：“来了。”叩门声再起，仍是三声。李昱这才起身，拂了拂袍角，朝门口走去。经过青花身边时，他脚步微顿，压低声音：“告诉她们俩，别怕。今晚守岁，得有人陪着讲讲道理。”青花颔首，目光沉静如古井。李昱拉开院门。门外没有灯笼，只有雪光映着一张清冷绝艳的脸。长乐公主一身素银狐裘，领口一圈雪白绒毛，衬得肤色如新雪初凝。她未戴珠翠，只在发间斜簪一支白玉兰，花瓣剔透，蕊心一点朱砂。身后跟着两名内侍，垂手肃立，如同两尊石像。她没看李昱，目光越过他肩膀，径直落进院内——先是扫过廊下红灯，再掠过耳房虚掩的门缝，最后停在青花身上，停顿一瞬，随即收回。“李昱。”她开口，声音清越，如冰泉击玉，“你答应过我，不惊扰他人。”李昱侧身让开：“殿下请进。院中无人惊扰，只有虎眠、人守、雪落、更漏。”长乐公主踏雪而入，狐裘下摆拂过门槛，带进一缕清冽寒气。她步履极轻，靴底踩在雪上竟无一丝声响，仿佛足不沾尘。两名内侍欲随入，却被她抬手止住：“在外候着。”李昱反手阖上门，门轴轻响，隔绝了门外世界。长乐公主已行至廊下，目光扫过矮几上那只空青瓷碗，又掠过炭盆里将熄的余烬，最后落在李昱脸上。她没笑，眼神却比雪光更亮几分：“你猜，我为何此时来？”李昱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因为殿下知道，若等明日，我翻墙入梅亭，您便失了先机。”长乐公主眸光微闪，唇角终于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孙真人收你为徒，果然没看走眼。他总说，道法自然，贵在顺势而为——你倒把‘势’字，拆解得比谁都透。”“不敢。”李昱拱手，“学生只是记得，去年冬至，殿下在太极宫西阁批阅《贞观政要》残卷，批注里有一句：‘势者，非强取之谓也，乃人心所向，水到渠成。’”长乐公主眼波一滞，随即敛去所有情绪，只余一片沉静湖面。她缓步上前，裙裾扫过积雪，在廊下红灯映照下，狐裘泛起流动的银光。她走到炭盆前，伸出素手，五指微张，悬于余烬上方寸许，感受那微弱却执拗的暖意。“父皇今日午后召我问话。”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问我，对尚主一事，心意如何。”李昱垂眸，看着她悬在炭火上的手。那手白皙纤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尖离赤红余烬不过半寸，却稳如磐石，纹丝不动。“殿下如何作答？”长乐公主终于收回手，指尖依旧干燥，不见一丝汗意。她转身，目光如电，直刺李昱双目：“我说——若李昱愿以三年为期，助我理清公主府田庄账目、督办京畿流民安置、并亲赴陇右勘测新设驿站路线，我便允他入门。”李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殿下这是要招一个管家，还是聘一位驸马？”“是聘一位‘共治者’。”长乐公主一字一顿，声音清越如剑出鞘，“大唐公主，不嫁庸碌之辈。若你连这三件事都做不得，何谈与我并肩？”廊外雪光映着红灯，将两人身影投在青砖地上，拉得很长，几乎重叠。无灾在耳房内翻了个身，喉咙里咕噜一声，睡得更沉了。李昱深深吸了口气，雪夜清冽的气息灌入肺腑，激得他神思澄明。他不再看长乐公主，而是抬手，从炭盆里拈起一枚尚存微温的银霜炭，指尖感受着那残存的炽热。“殿下。”他开口，声音平稳如常，却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田庄账目，我明日便带青花去查；流民安置，我已与户部侍郎崔仁师议过细则，三日内可呈草案；至于陇右驿站……”他顿了顿，将那枚余烬轻轻放回炭盆，赤红光芒映亮他眼底，“我后日启程，腊月廿七返京。若殿下信我，便请准我以‘工部员外郎衔’，赴凉州勘验——此职虚衔，不涉政务，唯司工程测绘，名正言顺。”长乐公主静静听着，脸上并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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